堂屋外傳來了雜沓的腳步聲和低語聲。

　　李大山領著七八個人魚貫而入，原本就不算寬敞的堂屋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昏黃的油燈照亮了一張張被歲月和勞作刻上面容的臉。

　　打頭的是趙老爺子，緊隨其後的是陳老先生，

　　李海田也來了，再就是幾戶在村裡說得上話的當家人，其中就有李有財，

　　「德正，大山火急火燎地把我們叫來，出啥大事了？」

　　趙老爺子在沈雁搬來的凳子上坐下，開門見山。

　　「是啊村長，這天都黑了，有啥急事非得這會兒說？」

　　李有財也扯著嗓子問，臉上帶著疑惑和一絲焦躁。

　　李德正站起身，神色凝重，將林茂源帶來的消息，以及自家兒子李大山的觀察，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說到田間蝗蟲卵塊和若蟲數量遠超往年時，堂屋裡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的老天爺！」

　　趙老爺子拐杖重重一頓，

　　「我說這幾日眼皮子老是跳，心裡頭不踏實！這苗頭不對！」

　　陳老先生撚著頜下幾根稀疏的鬍鬚，沉吟道，

　　「古籍有載，蝗起於旱，聚於燥，今年開春以來，雨水是比往年同期少些，日頭又毒，怕是真應了這老話。」

　　「我前幾日在後山打狍子，就看見荒坡那邊，草葉子被啃得跟篩子似的，當時還以為是野兔，現在想來...」

　　李海田眉頭緊鎖。

　　最急的還是李有財，他「嚯」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村長！這還了得？！我家洪武今年剛回來，就指著這幾畝地過日子呢！

　　這要是讓蝗蟲給禍害了，我們爺倆還活不活了？！」

　　他急得在屋裡直轉圈，忽然停下，對著李德正大聲道，

　　「村長，光咱們幾個老傢夥商量有啥用？這事關全村人的飯碗！趁著現在時辰還不算太晚，你乾脆去敲鑼！

　　把村裡各家能主事的爺們都喊到曬穀場去！咱們就在那兒，把事情攤開了說，該咋辦咋辦，連夜定下來，明天天不亮就動手！耽擱不得啊！」

　　李有財這話說得在理，也合了李德正的心思。

　　他本也想著要召集全村，隻是沒想到李有財比他還急。

　　他看了看屋裡其他人，趙老爺子點頭，陳老先生頷首，李海田也表示贊同。

　　「行！就按有財說的辦！」

　　李德正當機立斷，

　　「大山，你去拿鑼，沿著村裡幾條主道敲一遍，喊上幾句話，讓各家主事的爺們，一炷香後，都到曬穀場集合！有大事商議！」

　　「哎！」

　　李大山應聲而去。

　　李德正又對屋裡其他人道，

　　「幾位叔伯兄弟，咱們也先去曬穀場等著，茂源，你也一起，把情況再說說。」

　　一行人不再耽擱，出了李家院子。

　　很快，清越又帶著幾分急促的銅鑼聲，在寧靜的村莊夜空下「哐哐」響起，夾雜著李大山洪亮的喊聲，

　　「各家各戶注意啦~~有緊急大事商議，請當家爺們速到曬穀場集合~~~事關今年收成，不得延誤~~~」

　　鑼聲和喊聲迅速打破了村莊的寧靜。

　　一扇扇原本暗著的窗戶陸續亮起了燈，傳出驚訝的詢問和匆忙的穿衣聲。

　　沒多久，三三兩兩的人影便從各家各戶出來，提著燈籠或舉著松明，朝著村子中央的曬穀場匯聚。

　　等李德正，林茂源一行人趕到時，場地上已經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影，怕是有大幾十號人，都是各家能拿主意的青壯和老人。

　　油燈，松明火把的光亮將場地照得影影綽綽，人聲嗡嗡，充滿了不安和猜測。

　　李德正走到場地前頭一個稍微高些的石碾子上站定，李大山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站在他旁邊。

　　燈光照亮了李德正嚴肅的面容。

　　「鄉親們，靜一靜！」

　　李德正中氣十足的聲音壓過了嘈雜，

　　「這麼晚把大家叫來，是有一件頂頂要緊，火燒眉毛的事！」

　　場下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看著他。

　　「咱們村，今年田裡的蝗蟲，要成災了！」

　　李德正一句話，如同驚雷，炸得下面一片嘩然。

　　「啥？蝗蟲？」

　　「不能吧？前幾天還好好的…」

　　「我好像也看見地頭蟲子是多了...」

　　李德正擡手虛按，示意大家安靜，然後將林茂源家的發現，自家兒子的觀察，以及剛才幾位老把式的判斷，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事情就是這個事情！」

　　李德正環視眾人，聲音鏗鏘，

　　「咱們不能坐等著蝗蟲把咱們一年的辛苦吃光！必須得行動起來，跟它們幹！」

　　他接著，將剛才與林茂源，趙老爺子等人商量的幾個應對法子，一條條清晰地說了出來，

　　「第一，明天天一亮，全家能動彈的，都下地！

　　帶上鋤頭、鏟子、竹筐，把自家地裡，田埂邊能看見的蝗蟲卵塊，全給我挖出來！

　　該踩死的踩死，該燒的燒了！一個不留！

　　第二，田埂上，水溝邊的雜草，三天之內，必須清理乾淨！斷了蝗蟲藏身，下卵的窩！

　　第三，家裡有雞有鴨的，明兒個起，都趕到自家田地邊上去放！讓它們幫著吃蟲子！

　　第四，各家回去，立刻準備熏煙的東西！艾蒿，半乾的野草，陳年的稻殼麥糠...隻要是能冒濃煙，又不至於一下燒完的東西，都行！

　　在自家田地要緊的地方，堆上幾堆，提前備著，萬一看見遠處有蝗蟲成群飛來的跡象，立刻點火熏煙！

　　能驅散一點是一點！」

　　李德正說著，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或凝重，或恍然，或猶疑的臉，加重了語氣，

　　「這些法子，是咱們眼下能想到的，最實在的法子！

　　或許麻煩，費力氣，但都是為了保住咱們的莊稼，保住咱們全家老小一年的口糧！

　　願意乾的，今晚回去就準備，明天一早就動手！

　　我李德正把話放在這兒，這是全村的大事，

　　誰家要是敷衍了事，或者乾脆不動，到時候蝗蟲從你家地裡飛出來，禍害了別家的莊稼，

　　別怪我李德正不講情面，村裡也容不下這等隻顧自己，不顧大家的糊塗人！」

　　他這番話軟硬兼施，既說明了利害，也表明了態度。

　　下面大多數人聽了，都紛紛點頭，低聲議論著回去該怎麼幹。

　　但也有人小聲嘀咕起來。

　　「這...這得多麻煩啊...挖蝗蟲蛋就夠累人了，還要清草，備熏煙...」

　　「就是，萬一沒蝗蟲來，不是白忙活嗎？這大熱天的...」

　　「我家就那兩畝薄田，蟲子愛吃就吃吧，我看也成不了啥氣候...」

　　說話的是孫二狗，平時就遊手好閒，種地也不上心。

　　他聲音不大，但在逐漸安靜的場地上，還是顯得挺刺耳。

　　李德正眉頭一皺，正要開口，站在他旁邊不遠處的李有財卻「騰」地一下火了！

　　李有財本來心裡就急得像貓抓，一聽孫二狗這風涼話，再想到自家兒子剛回來種地就碰上這事，火氣「噌」就竄上了腦門。

　　他一個箭步衝到場地中央，指著孫二狗的鼻子就罵開了，嗓門大得震人耳朵，

　　「孫二狗！你個混賬東西說的什麼屁話？！你家田挨著我家東頭那塊好地！

　　到時候蝗蟲從你家那草都不薅的破地裡飛出來，頭一個就撲我家莊稼！

　　你敢不給老子弄？！

　　我告訴你，你敢偷一點懶，讓我家地裡少收了一粒米，老子就跟你沒完！

　　吃了我家一口，我都要讓你賠個底兒掉！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砸了你家鍋？！」

　　李有財本就生得粗壯，又是急紅了眼，那氣勢洶洶的模樣，把孫二狗嚇得往後縮了縮，嘴裡嘟囔著「我...我又沒說不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李有財還不解氣，又轉身對著場上其他人吼道，

　　「還有你們！誰覺得麻煩不想乾的，趁早說出來！看看誰家田地挨著你家！

　　到時候蝗蟲來了，別怪鄉親們把你家當禍根頭子！」

　　他這一通發作，雖然粗魯，卻把利害關係掰扯得再清楚不過。

　　是啊，蝗蟲可不管地界，一家不防，就可能殃及池魚。

　　原本還有些猶豫，怕麻煩的人，被李有財這麼一吼，再看看周圍人那「你敢不弄試試」的眼神，那點小心思頓時熄了，紛紛表態，

　　「弄！肯定弄！」

　　「為了自家糧食，麻煩點算啥！」

　　「村長，你放心，我們明天一準下地！」

　　李德正看著這場面，心裡鬆了口氣，臉上卻依舊嚴肅。

　　他再次高聲總結，

　　「好！既然大家都明白了利害，那就這麼定了！回去準備，明天一早，全村下地，滅蝗保糧！散了吧！」

　　人群嗡嗡地議論著，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但氣氛已然從最初的驚疑不安，轉變為一種同仇敵愾，準備打仗的凝重與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