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雲海平原(一)
計程車一直往南開。
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掠,那些熟悉的店鋪、熟悉的路口、熟悉的坡坡坎坎,像老電影的膠片,一卷一卷地從眼前轉過去。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手心有點潮。
「帥哥,第一次來重慶?」司機小哥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不是。」我搖搖頭,「回家。」
車子駛上紅橋,洪崖洞的吊腳樓在暮色裡層層疊疊,燈火還沒全亮起來,隻有幾盞零星的黃光,像瞌睡人的眼。
禦景江山出現在視線裡。
看著那棟樓,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近鄉情更怯。
以前讀這首詩的時候不懂,覺得矯情。
此刻才咂摸出裡面那點意思——怕的不是回家,是回了家,想見的人不在。
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了摸那兩封信。
「唉~~」
嘆了口氣。
終究還是回來了。
心甘情願地回來了。
隻是可惜,我最愛的那個人,被我逼走了。
司機伸手在中控屏幕上點了一下,車載音響裡流出一段鋼琴的前奏,很輕,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我本沒在意,繼續看著窗外。
可聽著聽著,我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坐直了身體。
「後來我明白,雲海不是海,平原不是原……」
是杜林的聲音!
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香格裡拉的杜鵑開不過冬天,你送我的那把吉他斷了弦,我修好了琴身卻修不回從前.......」
我越聽越覺得不對。
這歌詞.......
這唱的……不是我嗎?
「……一萬次悲傷一萬遍,你總說唱完就能再見面,可我才唱到第九百九十九遍,琴弦就斷了你也消失不見……」
操!
這小子,拿我的故事當素材啊。
笑完又覺得心酸。
旋律很安靜,沒有嘈雜的配樂,就是鋼琴、吉他和一點點手鼓,像幾個人圍坐在壁爐前,輕聲細語地說著往事。
沒有高潮。
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調,平緩得像嘉陵江的水,不急不躁,就那麼流著。
可越聽越上頭。
像喝了一口陳年的老酒,入口綿軟,後勁卻大得驚人。
我盯著中控屏幕上的歌名——《雲海平原》。
作詞:杜林。作曲:杜林。編曲:杜林。演唱:杜林。
這小子。
真的寫出來了。
「帥哥。」我探過身,「能再放一遍剛才那首歌不?」
司機在方向盤上按了一下,歌曲從頭開始。
「你也喜歡這首歌?」他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嗯,很特別。」
「是吧?」司機來了興緻,手指在方向盤上敲著節奏,「這是昨晚十二點發布的新歌,我聽完第一遍就愛上了,特意加到我的歌單裡。
你看這歌詞。
寫的全是重慶和香格裡拉,一看就是個有故事的人寫的。」
「能看看歌詞不?」我問。
司機沒說話,伸手在中控屏幕上點了兩下。
我往中間坐了坐,探著腦袋盯著屏幕。
歌詞一行一行地往下翻......
「我害怕嘉陵江的風吹散了你留在重慶的夢」
「我害怕解放碑的鐘敲醒了假裝沉睡的從容」
「我害怕高原飄的雪覆蓋了你說再見的台階」
「我害怕打開那封信字跡被淚水暈染成風景」
......
「到了。」
司機的聲音把我從歌詞裡拽出來。
我回過神,往窗外看了一眼。
禦景江山的大門就在眼前。
我掏出手機掃碼付了款,推門下車,拿出行李箱和吉他。
一股火鍋味飄過來。
我轉過頭,馬路對面就是嬢嬢老火鍋店。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進小區。
小區裡的路燈還是那幾盞,昏黃昏黃的。
光線被樹蔭遮了大半。
走進一樓的小區花園,一股清涼的江風就伴隨著幾個孩子的笑聲,撲面而來。
我深吸一口氣。
總感覺,還是重慶比香格裡拉舒坦一些。
走進電梯,按下31樓。
電梯門關上,轎廂緩緩上升。
我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心裡那點近鄉情怯的滋味又湧上來。
出了電梯,走到門前,掏出鑰匙打開房門。
好在當初離開時,沒賭氣把門上鑰匙給扔了,不然就得找開鎖的。
我推門進去,摸到牆上的開關。
客廳的燈亮了。
我站在玄關,看著客廳。
所有傢具都蓋著防塵布,像一間被遺棄的房子。
我走進去,先把窗戶打開,】嘉陵江的風從窗口灌進來,帶著水汽和涼意,把屋裡沉悶的空氣一點一點置換出去。
走到陽台,拿起窗台上的水壺,接了水,給那些花盆裡的綠植澆水。
然後捲起袖子,開始打掃房間。
脫完浴室,我直起身,喘了口氣。
「呼——」
幹家務,真累,大冬天給我弄出了一身汗。
我把身上衣服一件一件脫掉,扔進洗衣機,最後,連內褲也脫了,扔進去。
按下開關,洗衣機轉起來。
我光著身子走進浴室,站在花灑下面,熱水衝下來,從頭頂淋到腳底。
洗完澡,擦乾身體,我沒穿衣服,就那麼光著身子走出浴室。
反正家裡就我一個人。
走到陽台,往懶人沙發裡一窩,整個人陷進去,沙發軟綿綿的,像一隻大手,把人托著。
舒服。
習慣性的想抽根煙,才忽然想起煙在茶幾上。
又爬起來,走過去拿起玉溪,點上一根。
吸了一口。
沒味。
想抽黑蘭州。
可大晚上的,實在不想下樓.......
忽而,我想到了艾楠留給我的黑蘭州。
便把玉溪一丟,跑進次卧,打開衣櫃,從裡面拿出我的旅行包。
打開背包最深處的夾層,從裡面摸出一包黑蘭州,然後拿上吉他回到客廳,往懶人沙發裡一躺。
這是艾楠留給我的那包。
上面那些寫滿字的煙,我一直沒捨得抽,全都好好保存在煙盒裡。
我打開煙盒,抽出來一根,上面寫著「顧嘉,我的雲海平原就是你」。
看著這根煙,我心裡不由得有些難受.
不想抽這根煙,但好久沒抽黑蘭州了,最終,我還是點上了.......
抽了幾口,彷彿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我靠在懶人沙發裡,看著窗外。
江對岸的燈火璀璨,高樓上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流動的光。
我抱著吉他,手指按在琴弦上,試著彈杜林那首《雲海平原》。
「後來我明白,雲海不是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