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看完三次測試記錄，確定都有問題之後，決定不燒結新樣品，直接再重新測試一次。

　　高鳴謙沒有再反對，而是積極地準備起來。

　　因為這次由陳望親自測試。

　　黑色陶瓷已經在低溫恆溫卡槽座裡，陳望壓實四根鉑電極，確保無間隙無虛接，校準電極迴路基線，這樣才能消除接觸電阻誤差。

　　然後就是調低測試電流，摒棄之前的大電流測試參數，將通入電流下調至穩定閾值，避免電流過載打亂晶格電子配對，杜絕信號壓制問題。

　　緊接著打開液氮閥門·····

　　「高教授，盧教授，這液氮又不是液氦，價格便宜了幾十倍，而且空氣中就能提取出來，你們咋這麼緊缺？」

　　陳望有條不紊地操作著，手上動作不疾不徐。

　　高鳴謙苦笑一聲，「陳所長，液氮是便宜，隻是咱們前期反覆燒制試樣、多次試測，低溫物資消耗早就超出了科室年初核定的配額。

　　現在審批流程卡得嚴，超額申領手續層層上報，批下來少說也要半個多月。」

　　盧和忠也道：「是啊，所以高教授才那麼反對，因為一旦試驗失敗，隻能停工等補給。」

　　陳望恍然，「哎，早知道你們這麼缺，我就從我們實驗廠賣一些給你們了。」

　　「陳所長的工廠裡還賣這個？」

　　「賣啊，還有各種實驗設備，算了，等會我給你們份產品介紹冊吧，以後缺啥都可以在我們這裡買。」

　　高鳴謙和盧和忠聽完木愣愣地點頭，因為注意力已經全在陳望的操作上，他們可做不到陳望那樣輕鬆淡定，彷彿在做一場最普通的小實驗似的。

　　此時兩人已經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倒不是害怕陳望測試出問題，而是緊張實驗結果······

　　而最緊張的莫過於記錄員們，測試開始時高鳴謙和盧和忠就反覆叮囑他們，必須一字不落、一項不差地記下陳望的每一步操作與所有試驗參數。

　　因為這是本次超導複測最原始、最核心的一手台賬，容不得半點疏漏。

　　如果測試成功，那這些記錄就是推翻舊有超導理論的核心憑證，更是全新超導體系的第一手科研依據。

　　記錄員想到這裡手中的筆握得更緊了，注意力高度集中，飛快地在記錄本上寫著。

　　15:06：陳所長微調液氮閥，啟動梯度降溫。

　　15:08：系統進入勻速降溫狀態，穩壓穩流，杜絕極速驟冷。

　　15:11：溫度逼近臨界區間，靜置等待77K超導轉變。

　　······

　　等待轉變的過程中，陳望沒事做，順手拿起桌邊擦鏡片的無塵軟布擦了擦測溫儀錶模糊的玻璃面罩。

　　記錄員見狀低頭記下：

　　15:22：陳所長取專用無塵擦拭布，清理測溫儀錶觀測鏡面，消除霧氣遮擋，保障溫度讀數精準。

　　又過了會，陳望因為一直俯身看試樣，感覺手肘抵在操作台硌得疼，便隨手拉過一旁墊電極用的薄絕緣墊闆墊在了胳膊下。

　　記錄員立刻速記：

　　15:19：陳所長取用絕緣墊闆鋪墊操作位。

　　記錄員想了想，然後在後面補充一句：應該是為了隔絕檯面雜散電流，避免人體幹擾測試迴路！

　　此時整個實驗室隻有記錄員筆尖和紙張摩擦的「沙沙」聲，等他做好記錄之後，實驗室裡便安靜得落針可聞。

　　除了陳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電阻錶盤與恆溫槽上方的磁鐵。

　　·······

　　15點43分，實驗室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歸零了！電阻歸零了！」

　　「邁斯納效應也出現了！磁鐵浮起來了！」

　　「天，我們成功了？」

　　「成功了，成功了！我們真的研製出了液氮溫區高溫超導體！」

　　記錄員忍著狂喜和激動，顫抖著在記錄本上寫上最後一句：

　　15:43：電阻降至零刻度，試樣完全抗磁，無電流損耗，本次驗證樣品高溫超導特性，測試成功！

　　——1979年6月3日，華國華科院超導研究室確認成功研製出全球首例液氮溫區高溫超導體。

　　·······

　　首都飯店一處靠窗的餐桌，身穿勞動布工裝短袖的方韞奇跟個普通長輩似的，接連給陳望夾了幾塊烤鴨脯。

　　「哦？今天下午成功的？」

　　「謝謝方主任。」陳望先謝過後才回道：「嗯，測試是三點四十多結束的，樣品確實具有超導性。」

　　「那就說明我們真的研製出了高溫高超體材料？」方韞奇臉上露出驚喜。

　　然後又舀了一勺燉得軟爛的海參在陳望碗裡。

　　陳望剛把鴨脯肉吃完，見狀說了聲「謝謝」，剛想回答方韞奇的問題，結果順手又把海參喂進了嘴裡......

　　這下隻能用點頭回方韞奇了。

　　方韞奇臉上笑容更盛，「哈哈哈····果真每次見到你都有好消息。」

　　陳望終於把嘴裡的海參咽了下去。

　　「這確實是一個好消息，我們現在有了高溫超導材料，就把能源富餘地區的電力遠距離調配至缺電省份，穩步實現全域穩定供電。」

　　這樣他的基站才能在更多的城市鋪設，不然隔三差五的停電，這誰能遭得住。

　　方韞奇想了想，「聽你這話的意思是這種材料運輸電更好嗎？」

　　「對，現在高壓電線傳輸電能，一路都會產生大量電阻損耗，每年白白浪費海量電力。

　　若是用這種高溫超導材料製造電纜，因為它在臨界溫度下零電阻的特性，就會大大降低遠距離輸送電力的損耗。」

　　方韞奇不是專業理科生，現在的高壓電線傳輸電能有損耗的事他明白，但陳望口中臨界溫度、零電阻這類專業術語，他聽得似懂非懂。

　　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陳望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話一出，方韞奇腦子裡已經開始閃過各種實實在在的利好。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西北、西南豐富的水電火電再也不用白白耗在線路上，能源源不斷輸送到東部缺電城市。

　　全國不用耗費巨資新建大批變電站，每年省下的電能更是一筆難以估量的資源，軍工、民生、通信多條領域都能跟著受益。

　　方韞奇看著陳望的目光更加明亮，拿起公筷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陳望認真幹著飯，同時跟小才感嘆。

　　這飯店大廚跟食堂大廚果然還是有區別的，這蔥燒海參明顯更鮮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