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你認識我阿爹嗎
戒尺落地的輕響,打破了短暫的凝滯,下一刻,母女二人同時向徐清盞和沈長安奔去。
梨月撲進沈長安懷裡的時候,晚餘也擁抱住了徐清盞。
這個擁抱來得如此真切,如此自然,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顧慮,瞬間將徐清盞心裡那點忐忑和怯意打破,本能地張開雙臂,將她穩穩接住,摟進懷裡。
他的動作是那樣輕柔,彷彿接住的是一片飄落的樹葉。
他的動作又是那樣虔誠,彷彿接住的是上千個日夜的思念。
那樣沉重濃烈的思念,千百個日夜的離愁別緒,全都在這一個擁抱裡得到消解。
沈長安說得對,她還是她,一點沒變。
縱然他們相隔千裡,隔山隔水,也隔不斷那年少的情義。
她,和他,和他們,誰都沒變。
秋風依舊吹拂著老榆樹,金黃的葉子依舊簌簌落下,像是為這場重逢舉行的盛大儀式。
沈長安抱著梨月,安靜地站在一旁,臉上露出欣慰的笑。
梨月已經停止了哭泣,在他懷裡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徐清盞,小聲道:「沈叔叔,他是誰呀?」
「噓!」沈長安沖她豎起食指,聲音輕得彷彿生怕驚醒了這場久別重逢,「他是沈叔叔和阿娘最好的朋友,也是對我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那我呢?」梨月嘟起小嘴,「對你們最重要的人不是我嗎?」
沈長安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腦袋:「你們都很重要。」
「我不信。」梨月哼了一聲,「如果我重要,阿娘就不會打我了。」
「那還不是因為你不聽話。」沈長安說,「你這回又跟誰打架了?」
「李小胖,是他先惹我的。」梨月氣呼呼道,「沈叔叔,你不是當官的嗎,我要告我阿娘和李小胖,你得為我主持公道。」
她這邊開始陳述她的冤情,晚餘也從激動的情緒中平復下來,拉著徐清盞的手問他怎麼突然就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徐清盞笑看著她,伸手幫她摘下頭髮上的落葉:「也不突然,皇上早就說讓我來看看你的,但我覺得或許等一等會更好,所以才拖到現在。」
晚餘聽他提起祁讓,眼底閃過一絲異樣,瞬間又消失不見:「你是對的,太早過來,我都未必有空招待你,現在我沒那麼忙了,可以好好陪你玩幾天。」
「嗯。」徐清盞點點頭,一本正經道,「既如此,就叨擾餘娘子了。」
「油腔滑調。」晚餘笑著推了他一把,「我看你是要學成胡盡忠。」
胡盡忠的名字就這樣脫口而出,兩人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往日種種,或許她從未忘記,隻是把它們深藏在了心底。
所以才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叫出某個名字。
那麼,那個如同禁忌一樣的名字,是否也同樣深藏在她心底,從不曾忘記?
「胡盡忠現在沒那麼油了。」徐清盞自然而然地把話題延伸下去,「他現在一心一意看顧著佑安,比我還上心。」
「是嗎?」晚餘笑了笑,說,「回去替我向他道一聲辛苦。」
「好。」徐清盞還要說什麼,梨月那邊突然大吼一聲,「你就是偏心眼,你這個昏官!」
她像很生氣的樣子,還用力推了沈長安一把:「王老師說了,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回家賣你的紅薯去吧!」
「……」沈長安假裝向後趔趄了一下,攤手無奈道,「你不要誣賴我,整個甘州都沒人敢說我是昏官。」
「那是他們都怕你,我可不怕。」梨月捏著拳頭,再次控訴他,「昏官,昏官!」
晚餘搖搖頭,對徐清盞嘆氣道:「你瞧她這脾氣,不知道跟誰學的,見天的惹是生非,一叫她寫字,屁股上就像長了釘子,片刻都坐不住。」
徐清盞笑著走過去,在梨月面前蹲下:「梨月小姐,你好啊!」
梨月正在氣頭上,轉頭瞪了他一眼,剛要說走開,見他生得實在好看,那句話就硬生生咽了回去:「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徐清盞說:「我是京城來的大官,你有什麼冤屈,可以和我說。」
「真的嗎?」梨月的眼睛頓時亮起來,「你的官比沈叔叔還大嗎?」
徐清盞看著她那雙酷似祁讓的丹鳳眼,心中百感交集:「真的,不騙你,沈叔叔和你阿娘,都歸我管。」
「那太好了。」梨月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期待,「他們欺負小孩兒,你管不管?」
「管。」徐清盞伸手道,「把你的狀子拿來,我來為你審案。」
「什麼是狀子?」梨月問。
徐清盞說:「狀子就是訴狀,你得把你的冤屈寫在紙上,來龍去脈要寫清楚,官府才能為你斷案。」
「啊?」梨月頓時蔫了,揉了揉鼻子道,「我沒有,我會寫的字很少很少。」
「為什麼?」徐清盞問她,「你家不是開學堂的嗎,我以為你肯定會寫很多字。」
「……」梨月擡頭看了晚餘一眼,倒也大大方方的承認了,「我不喜歡寫字,我就喜歡打架,寫字不能把人寫服,打架可以把人打服。」
「你錯了。」徐清盞說,「打架把人打服,是口服,有學問,講道理,才能讓人心服,像你這樣,大字不識,和人起了衝突,連個狀子都不會寫,進了衙門,吃虧的還是你。」
梨月似懂非懂。
徐清盞說:「你去拿紙筆來,我來幫你寫狀子,等我寫出來念給你聽,你就明白了。」
「好,那你跟我進去寫。」梨月又高興起來,牽著他的手往屋裡去,「你真是個大好人,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徐清盞。」
「那我叫你徐叔叔吧?」
「叫舅舅也可以。」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有了一個叔叔呀!」
「也對,那我就叫你舅舅吧!」梨月說,「我阿娘也有一個舅舅,是我的舅公,他可厲害了,你們這些做舅舅的是不是都很厲害……」
兩人說著話進了正屋,把晚餘和沈長安留在原地。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點哭笑不得,跟在他們後面進去了。
梨月把徐清盞領到書桌前坐下,手腳麻利地給他鋪好了紙,把筆遞到他手裡,還親自幫他研墨。
徐清盞認真地向梨月詢問起事情經過,問她為什麼跟人打架。
她說是因為她和一個叫趙小山的孩子約好了今天一起玩,結果趙小山一大早被一個叫李小胖的孩子喊走了。
她一氣之下就打了李小胖,警告李小胖以後不許和她搶人。
阿娘說是趙小山忘了他們的約定,跟李小胖沒有關係,就讓她去跟李小胖道歉。
她不同意,阿娘就打她手心。
徐清盞握著筆,一臉錯愕地看著她,又轉頭去看後面跟進來的晚餘。
晚餘無奈道:「怎麼,你這京城來的大官也審不明白了是嗎?」
徐清盞打著官腔道:「啊對,這案子確實有點棘手,讓本官好生為難。」
梨月說:「別呀,我剛剛還誇你厲害呢,你可不能學沈叔叔和稀泥。」
徐清盞忍俊不禁:「你會得挺雜呀,還知道和稀泥,還有那什麼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都誰教你的?」
「王先生教的。」梨月說道。
沈長安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就是那個說『要想富先修路』的先生。」
「哦。」徐清盞點點頭,問梨月,「這個案子你想讓我怎麼斷,我幫你把趙小山和李小胖都抓起來砍頭好不好?」
梨月嚇一跳,連連擺手道:「那倒不至於,他們罪不至死。」
徐清盞皺眉一臉嚴肅:「他們害你受這麼大的委屈,怎麼罪不至死?」
梨月說:「趙小山雖然這回放了我鴿子,但我們從前玩得很好,李小胖雖然討厭了些,但他娘蒸的包子很好吃,他要是死了,他娘就沒心思蒸包子了。」
「那怎麼辦呢?」徐清盞一本正經道,「我聽你說話,感覺你是個很特別很有想法的孩子,你應該關注一些更重要的事,不要在意這些雞毛蒜皮。
比如你好好學習,學會各種各樣的本事,別人不會的你都會,這樣他們就會主動來找你玩了,因為你懂得多,你說什麼他們都信,不用你動手,他們就服你了,這樣豈不更好?」
梨月轉著眼珠想了想:「這話我阿娘和沈叔叔也說過,但我覺得他們是在騙我,現在,既然連你這京城來的大官都這麼說,想必是有一定道理的,那我不妨一試。」
她的語氣實在不像一個未滿四歲的孩子,徐清盞要拚命忍住才能不笑出來,沖她豎起大拇指道:「看來我的眼光果然沒錯,我一看你就不是一般的孩子。」
「那當然。」梨月得意地揚起小臉,接受了他的讚賞,順便也誇了他一句,「京城來的大官就是有眼光。」
「哈哈哈哈……」徐清盞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晚餘和沈長安也跟著笑起來。
梨月沖兩人皺了皺鼻子,又問徐清盞:「你是京城來的,那你認識我阿爹嗎?」
徐清盞的笑容驀地收起:「你怎麼知道你阿爹在京城?」
「阿娘說的呀!」梨月語氣隨意道,「阿娘說阿爹在京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沒辦法和我們在一起,我現在太小不能出遠門,等我長大了,就可以去京城找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