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時眠指尖微微一頓，眼底瞬間掠過一絲瞭然。

　　他不是沒有察覺到異樣，隻是方才急於撤兵重整布防，一時沒有深想。

　　經周朝禮這一點破，所有不合理之處，瞬間串聯成一條清晰的線。

　　「你是說——」張時眠聲音壓得極低，「他根本沒走。」

　　「不僅沒走。」周朝禮點頭，「他就在碼頭。」

　　「就在我們剛剛撤離的那個主碼頭。」

　　此言一出，車內幾名下屬臉色齊齊一變。

　　「不可能吧？」一人忍不住低聲，「我們裡裡外外搜了三遍，監控、角落、集裝箱、船艙，全都查遍了，連根人毛都沒發現。」

　　「他要是真在碼頭，能藏哪兒去？」

　　「他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藏這麼多年，自然有我們想不到的藏身之處。」

　　周朝禮，「廢棄地下通道、雙層集裝箱夾層、碼頭水下掩體、甚至是吊機內部結構……隻要想藏，整座碼頭都是他的掩體。」

　　「他算準了我們會撲空，算準了我們會因為一無所獲而撤離，算準了我們會以為他早已遠遁。」

　　「等我們所有人一走，他就會立刻從藏身之處出來，按照原計劃，連夜裝貨、離港。」

　　「這不是聲東擊西。」周朝禮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是空城計。」

　　「他在賭。」

　　「賭我們不敢殺回馬槍。」

　　車內瞬間陷入死寂。

　　這個推論太大膽，太出人意料，卻又偏偏邏輯嚴密，完全符合Elias一貫的行事風格。

　　險中求勝，賭徒心性，越是危險的地方，越是安全。

　　張時眠沉默片刻，眼底所有疑慮盡數散去，隻剩下一片冰冷決絕。

　　他擡手，對著駕駛位沉聲下令：「掉頭。」

　　「全速返回碼頭。」

　　「通知所有人，關閉車燈，熄滅引擎，分批潛行靠近，不準發出任何聲響。」

　　「通知軍方與海警，秘密合圍，不要打草驚蛇。」

　　「這一次，我們不搜，不查，不聲張。」

　　「隻圍，隻等，隻殺。」

　　命令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司機毫不猶豫，猛打方向盤。

　　車隊在空曠的公路上原地掉頭，車燈盡數熄滅，隻靠著微弱的夜視功能，在夜色裡無聲疾馳，像一群暗夜獵手，朝著方才撤離的目的地，悄然折返。

　　一路寂靜，隻有輪胎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和海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周朝禮推論正確，這一次回馬槍，將是徹底截殺Elias的絕佳機會。

　　可一旦判斷失誤，他們將再次撲空，甚至可能暴露行蹤，陷入對方圈套。

　　成敗在此一舉。

　　十幾分鐘後，車隊緩緩靠近碼頭區域。

　　所有人提前下車，熄滅所有電子設備，借著夜色與地形掩護，貓腰潛行，悄無聲息地包圍了整座碼頭。

　　遠處，軍方與海警接到消息，也悄然收攏包圍圈，快艇緩緩靠近岸邊，岸上人員隱匿在陰影之中，槍口齊齊對準碼頭內部，隻待一聲令下。

　　張時眠與周朝禮並肩蹲在一處高大集裝箱後方，目光銳利如鷹，靜靜掃視著眼前這片漆黑寂靜的場地。

　　與方才撤離時一模一樣。

　　吊臂沉默矗立，海浪規律拍岸，集裝箱整齊排列，沒有燈光，沒有人聲，沒有半點動靜，依舊像一座空曠死寂的空城。

　　下屬們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疑慮。

　　難道真的判斷錯了？

　　Elias真的已經走了？

　　就在這時，周朝禮輕輕擡手，示意所有人保持靜默，目光死死鎖定碼頭中央一片廢棄堆放區。

　　片刻後——

　　一點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燈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緊接著，幾道模糊的人影，從一個巨型集裝箱底部，緩緩鑽了出來。

　　人影動作極輕，步伐迅捷，四處張望警惕，確認四周無人後，迅速朝著岸邊停靠的幾艘漁船走去。

　　又過了一會兒，更多人影陸續出現，擡著沉重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搬運上船，動作迅速而有序，全程沒有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最中央一艘漁船的甲闆上，一道身形挺拔、戴著鴨舌帽的男子，背對著眾人，低聲指揮著一切，語氣陰鷙而沉穩。

　　雖然看不清面容，可那股獨有的陰冷氣場，卻讓張時眠與周朝禮瞬間確認。

　　是他。

　　Elias。

　　他真的沒走。

　　他就藏在碼頭最不起眼的廢棄集裝箱夾層裡，在他們全員撤離之後，才敢現身，按照原計劃連夜裝貨離港。

　　他賭對了前半段，卻沒料到，他們會去而復返，殺一記猝不及防的回馬槍。

　　「真的在……」下屬壓低聲音，語氣難掩震驚與興奮。

　　周朝禮緩緩勾起唇角，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張時眠沒有說話，隻是緩緩擡手，放在耳邊，對著隱藏式耳麥，輕輕吐出一個字：「收。」

　　一字落下。

　　瞬間，信號引爆。

　　「不許動！」

　　「蹲下！全部蹲下！」

　　強光手電筒驟然亮起，數十道光柱瞬間照亮整座碼頭，將所有正在搬運貨物的人影牢牢鎖定。

　　埋伏在四周的人員齊齊衝出，槍口直指對方，軍方與海警快艇迅速靠岸，將整片海域徹底封鎖，水洩不通。

　　突如其來的強光與喝令，讓Elias手下眾人瞬間慌了神，臉色慘白，紛紛停住動作，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想要反抗，卻被密密麻麻的槍口死死壓制，動彈不得。

　　Elias猛地轉過身，臉上露出極度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神色，眼底瞬間翻湧著陰鷙與恐慌。

　　他怎麼都想不到。

　　明明已經完美設局，明明已經看著他們全員撤離，明明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

　　這些人，竟然會去而復返。

　　殺了他一記措手不及的回馬槍。

　　「張時眠！周朝禮！」Elias咬牙切齒，聲音陰冷發顫，「你們敢耍我！」

　　「耍你？」周朝禮緩步走出陰影，語氣淡漠冷冽，「跟你比起來，還差得遠。」

　　「你以為你的空城計天衣無縫？你以為我們會被你輕易矇騙，就此收兵？」

　　「你太小看我們了。」

　　張時眠緊隨其後走出，目光直直鎖定Elias，沒有半分溫度：「你跑不掉了。」

　　「碼頭已被全面合圍，海面徹底封鎖，今天，這裡就是你的終點。」

　　Elias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四周層層包圍的人馬，看著被牢牢控制住的手下，看著即將裝船卻無法轉移的貨物，眼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

　　他精心策劃了這麼久，布下重重迷局，引君入甕。

　　最終，還是栽在了回馬一槍之下。

　　Elias被團團圍在漁船甲闆邊緣，前有槍口，後有深海，四面八方全是張時眠與周朝禮布下的人，連一隻飛鳥都難以從這裡脫身。

　　他身邊的手下早已慌了陣腳，有人雙手抱頭蹲下身，有人下意識去摸腰間武器，卻被立刻傳來的厲聲呵斥逼退。

　　「別動！再動直接開槍！」

　　此起彼伏的警告聲在空曠的碼頭回蕩，氣氛緊繃到一觸即發。

　　Elias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原本陰鷙銳利的眼神此刻隻剩下瘋狂與不甘。

　　他死死盯著一步步逼近的張時眠，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張時眠，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張時眠腳步未停，黑色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愈發冷硬，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束手就擒，你還能留一條活路。」

　　「活路？」Elias大笑一聲，笑聲裡滿是瘋狂，「從我走上這條路開始，就沒想過活著被你們抓回去。」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沒有絲毫猶豫，縱身朝著漆黑冰冷的海面一躍而下。

　　「噗通——」

　　一聲沉悶的入水聲響，打破了現場緊繃的對峙。

　　「他跳海了。」

　　「快追！封鎖海面！」

　　現場瞬間一陣騷動，周朝禮立刻擡手示意：「別亂，海警快艇合圍，沿岸搜，水下能藏的地方全部查一遍，他身上沒有裝備，撐不了多久！」

　　海警快艇立刻發動，探照燈齊刷刷掃向海面，一道道光柱在波浪間來回搜尋，浪花翻滾，卻始終不見人影。

　　岸邊的人也迅速散開，沿著海岸線分段搜查，廢棄的碼頭角落、礁石縫隙、廢棄船艙、水下掩體，一處都沒有放過。

　　張時眠站在甲闆邊緣，望著翻湧不息的海面，眉頭緊鎖。

　　這片海域暗流複雜，夜間視線極差，Elias對水路又極為熟悉，一旦潛入水下，借著夜色與礁石掩護，極有可能再次從他們眼皮底下溜走。

　　「繼續搜，擴大範圍，天亮之前不能停下。」張時眠沉聲下令，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三爺，你先回去吧，這裡有我們盯著。」一旁的下屬見狀上前勸道，「你已經一整夜沒合眼了，姜小姐還在營地等你。」

　　提到姜阮，張時眠眼底的冷硬微微一動。

　　他忽然想起那個不顧一切闖到邊境、安安靜靜待在小房間裡等他回去的身影，想起她撲在他懷裡時慌亂泛紅的臉頰，想起她輕聲說「隻是想要一個我想要的答案」。

　　這場圍堵從深夜持續到淩晨，天邊已經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Elias下落不明，隱患未除，他本該留在現場坐鎮指揮，可心底那股對姜阮的牽挂，卻壓不住地往上翻湧。

　　他怕她等得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