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意看著周朝禮，頓了頓。

　　空氣安靜了幾秒。

　　她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好。」

　　話音剛落。

　　她目光緊緊鎖住他：「但你得告訴我，為什麼要和我保持距離？」

　　「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之前姜阮讓你遠離我，叫你別再見我，是不是因為我的存在，才影響了你的情緒？」

　　這些問題像一根根細針，輕輕紮在周朝禮心上。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深吸一口氣：「我現在的情緒還沒整理好，不適合回答你的問題。」

　　他向來習慣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任何回答、任何決定，都要經過深思熟慮，確保萬無一失。

　　可現在的他，被抑鬱症反覆折磨，被周家的事攪得心神不寧，面對卿意的追問，根本無法給出一個周全的答案。

　　他做任何事情都是萬全又妥貼的。

　　在沒有做好準備之前他不會出發。

　　可這一次自己的父親找到卿意，他有些衝動。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卿意，嗓音很低：「周紀淮跟你說的那些話，你不用放在心上，也不用管他。」

　　「他要找的是我，不是你，不該把你牽扯進來。」

　　卿意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我已經離開北城了，他照樣能找到江城來。」

　　「想要找我的人，不管我躲到哪裡，他都能找到。」

　　她太清楚周紀淮的性子，為了達到目的，從來不會輕易放棄。

　　說完，她再次看向周朝禮：「如果你真的想跟我保持距離，我可以配合你。」

　　「畢竟，你的情緒最重要，我不想因為我，讓你的病情變得更糟。」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但我希望，今後我們之間不要再有那些雲裡霧裡的東西。」

　　「喜歡就是喜歡，想保持距離就是想保持距離，不用刻意隱瞞，也不用互相試探。」

　　「我累了，不想再猜了。」

　　周朝禮聽著她的話，腦子瞬間變得格外混亂。

　　他知道卿意說的是對的，也知道自己應該給她一個明確的答案，可他做不到。

　　他既想靠近她，享受那份久違的溫暖，又怕自己的負面情緒會影響她，怕自己給不了她想要的安穩，隻能在靠近與推開之間反覆拉扯。

　　他一直想找一個萬全之策，既能不傷害卿意，又能不讓自己陷入失控的境地，可直到現在，他也沒能想出一個合適的辦法。

　　「我……」周朝禮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卿意堅定的眼神，心裡滿是愧疚與慌亂，隻想儘快逃離這個讓他無措的場景。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身體晃了晃，腳步也有些虛浮。

　　昨晚拔針趕路，加上沒怎麼休息，他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此刻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我先走了。」

　　周朝禮的聲音沙啞，不敢再看卿意的眼睛，轉身就想往門口走。

　　卿意看著他搖晃的背影，心裡一緊。

　　「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能走？」

　　「身體還沒好，外面又不知道周紀淮會不會還在附近，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周朝禮想推開她的手，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力氣。

　　他能感受到卿意掌心的溫度，那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讓他心裡泛起一陣暖意，卻也讓他更加愧疚。

　　「不用你管。」

　　他語氣疲倦，「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處理。」

　　「周朝禮，你能不能別這麼固執？」

　　卿意皺緊眉頭，「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還有吱吱。」

　　「我們都很擔心你，你能不能為我們考慮考慮？」

　　提到吱吱，周朝禮的身體明顯頓了頓。

　　他想起昨晚吱吱小聲問爸爸是不是生病了的樣子，想起女兒期待他陪伴的眼神，心裡的防線瞬間崩塌。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裡滿是疲憊與妥協。

　　「我……」

　　他還想說什麼，卻聽到卧室門輕輕響了一聲。

　　兩人同時轉頭看去，隻見吱吱穿著粉色的小熊睡衣，揉著惺忪的睡眼，站在卧室門口，小聲說：「媽媽，爸爸……你們在吵架嗎？」

　　卿意連忙鬆開扶著周朝禮的手，快步走到女兒身邊。

　　她蹲下身，溫柔地說：「沒有，爸爸媽媽沒有吵架，隻是在說話。」

　　「吱吱怎麼醒了？是不是我們吵到你了？」

　　吱吱搖了搖頭，小眼睛看向周朝禮，帶著幾分期待地問：「爸爸，你要走了嗎？能不能陪陪我。」

　　周朝禮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他走上前，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吱吱的頭，聲音放得格外溫柔：「爸爸有點事，要先離開，等爸爸忙完了，就回來陪吱吱玩，好不好？」

　　吱吱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小嘴抿了抿，卻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好，那爸爸要早點回來，我會想爸爸的。」

　　周朝禮看著女兒懂事的樣子，心底緊緊揪著。

　　他站起身，看向卿意，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最終還是隻說了一句：「我走了，你照顧好吱吱。」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向門口，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怕自己再停留一秒，就會忍不住留下來，怕自己的脆弱會被卿意和吱吱看到，更怕自己會再次失控。

　　卿意看著他消失在門口的背。

　　她知道，周朝禮現在還沒準備好面對自己，面對他們之間的感情，隻能給他時間，讓他慢慢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吱吱拉了拉卿意的手，小聲問：「媽媽，爸爸是不是不喜歡吱吱了？所以才不想陪吱吱玩？」

　　卿意蹲下身，抱住女兒，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不是的，爸爸很喜歡吱吱，隻是爸爸現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等爸爸忙完了，一定會回來陪吱吱的。」

　　-

　　而此刻，門外的樓道裡，周朝禮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

　　兇口的悶痛感再次襲來，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拿出手機，想給姜阮打個電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知道，自己這次的離開，又一次傷害了卿意和吱吱，可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

　　周朝禮靠在樓道冰冷的牆壁上，直到兇口的悶痛漸漸緩解，才慢慢站起身。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黎南的電話。

　　「黎南，幫我盯緊周延年的動向，尤其是他最近和哪些人接觸，有沒有異常的資金往來。」

　　周朝禮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冷，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另外，留意一下周紀淮的行蹤，他要是還在江城，及時告訴我。」

　　「好的，周總，我馬上安排人去查。」

　　黎南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十足的幹練。

　　掛了電話，周朝禮站在原地，望著空曠的樓道，心裡依舊有些亂。

　　他知道自己剛才對卿意的態度太決絕，可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

　　既怕自己的負面情緒影響她，又怕自己忍不住靠近，最後再次傷害她。

　　而此時的卿意家，她看著門口的方向，心裡滿是擔憂。

　　她知道周朝禮的身體還沒恢復，也知道他此刻的情緒肯定很糟糕，可她終究沒有追出去。

　　周朝禮是個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和選擇，她不能一直替他操心，他也該對自己的身體和情緒負責。

　　她轉身回到客廳，打開電腦，將注意力轉移到工作上。

　　航天院的項目推進到了關鍵階段，接下來需要去原始森林實地考察，記錄當地的氣候、溫度數據，為無人機飛行戰鬥模擬提供依據。

　　這次出差至少需要兩三天，她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第二天一早，卿意收拾好行李，將吱吱託付給相熟的保姆接送上學，便趕往集合地點。

　　剛到門口，就看到陸與川站在一輛越野車旁，笑著朝她揮手。

　　陸與川也是這次考察項目的負責人之一，為人熱情開朗，對卿意一直很殷勤。

　　他走上前，自然地接過卿意手裡的行李，笑著說：「卿意，跟我坐一輛車吧，路上還能聊聊考察的細節。」

　　卿意沒有拒絕，點了點頭，坐進了副駕駛座。

　　她知道陸與川的心意，卻一直把他當普通同事看待，這次一起出差，也隻想著把工作做好。

　　車子緩緩啟動，朝著郊外的原始森林駛去。

　　路上，陸與川時不時和卿意聊起工作上的事，偶爾也會說些輕鬆的話題，試圖緩解路途的枯燥。

　　卿意大多時候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回應幾句，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周朝禮身上。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身體有沒有好轉，有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她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給周朝禮發了一條信息：「我去原始森林出差，大概三天後回來，信號可能不太好。」

　　「你照顧好自己，按時吃藥，有急事可以聯繫黎南。」

　　重來一世。

　　她不想讓情緒和誤會再次導緻他們的關係推向深淵。

　　信息發出去後，卿意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車子駛進山區，信號漸漸變弱，也沒收到回復。

　　她輕輕嘆了口氣，收起手機，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而此時的周朝禮，正獨自一人待在酒店的卧房裡。

　　他昨晚沒有離開江城，而是找了一家離卿意家不遠的酒店住下。

　　既想離她近一點，又不敢再去打擾她。

　　他靠在床頭，閉著眼睛，不知不覺間竟睡著了。

　　夢裡。

　　卿意冷著臉遞給他了兩份文件，讓他簽字。

　　他向來信任她，沒有看，直接簽字。

　　他漠然說讓她和吱吱別打擾他，簽完字把文件遞給她就走了。

　　宴會上。

　　有人撥開人群告訴他。

　　「周總，您太太和女兒，今日火化，請您前往火葬場領取骨灰。」

　　他心臟漏了一拍，他不信。

　　他幾乎一路飆車抵達火葬場……

　　「不要！」

　　周朝禮猛地睜開眼，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兇口劇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兇腔。

　　他大口喘著氣，看著空曠的卧房，才反應過來剛才隻是一場夢。

　　他伸手拿過手機，想看看時間，卻看到了卿意發來的信息。

　　看到卿意大的信息，出差。

　　他心裡瞬間泛起一陣擔憂。

　　原始森林環境惡劣，信號又不好，她一個女孩子去那裡，會不會有危險？

　　他想給卿意回信息，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終。

　　他回復，[知道了，注意安全。]

　　發完信息，周朝禮靠在床頭，心裡依舊不安。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黎南的電話：「黎南，幫我查一下卿意這次出差的具體地點，還有當地的天氣情況，有沒有什麼潛在的危險。」

　　「另外，安排兩個人悄悄跟著，確保她的安全，不要讓她發現。」

　　「好的，周總，我馬上去辦。」

　　黎南沒有多問，立刻應了下來。

　　掛了電話，周朝禮才稍微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些多餘，卿意是個獨立能幹的人，肯定能照顧好自己，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擔心。

　　他看著卿意的聊天界面，心裡滿是複雜的情緒。

　　他想靠近她，卻又怕傷害她，想忘記她，卻又控制不住地牽挂她。

　　而那真實的像發生過的夢，在他腦海裡不斷浮現、回放。

　　心臟像是被挖了一塊，疼、難受。

　　周朝禮擡手，抹了抹臉。

　　是未乾的淚痕。

　　他斂下眉眼，心思發沉。

　　好真實的夢。

　　他親手簽了妻女的火化書嗎……

　　不會的。

　　周朝禮閉了閉眼。

　　不會的。

　　隻是夢，隻是夢……

　　周朝禮很亂。

　　深吸一口氣，最終掀開被子起身，收拾了些東西，驅車離開了酒店。

　　-

　　而此時的原始森林邊緣，卿意和陸與川等人已經到達了考察基地。

　　這裡的條件比想象中更艱苦，晚上氣溫很低，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野獸叫聲。

　　卿意拿出帶來的厚衣服穿上，和同事們一起搭建帳篷，準備明天一早開始考察。

　　她拿出手機，看到了周朝禮發來的信息。

　　雖然隻有簡單的六個字，卻讓她懸了一天的心稍微放下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