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到，開鍋！」

　　嘩啦！

　　兩名衙役擡起一筐鐵甲將軍，直接倒入鍋中。

　　周文康接過長柄鐵勺，舀起一旁備好的紅油，刺啦一聲淋入鍋中！

　　瞬間，滾燙的熱油與鍋中殘留的水汽一同炸開，白汽蒸騰！

　　緊接著。

　　辣椒段、花椒粒、蔥段、薑片、蒜末……

　　依次入鍋！

　　刺啦！！！

　　一股霸道的辛香如火山爆發，轟然炸開！

　　辣椒的烈、花椒的麻、蔥姜蒜的香……在熱油的催化下，交織成一股摧枯拉朽的香氣風暴，橫掃整個廣場！

　　「咳咳咳！」

　　「這味兒……夠沖！」

　　「卧槽！」

　　「我本來有點不信的，可是……怎麼有點香？」

　　人群一陣騷動，不少人被嗆得咳嗽，卻又忍不住的深深吸氣。

　　周文康面色沉靜，手腕翻轉，鐵勺在鍋中翻炒。

　　鐵甲將軍在紅油中迅速變紅，那身甲殼折射出誘人的油亮光澤。

　　他依次加入黃酒、豆醬汁、糖，最後舀入半瓢的高湯。

　　嘩！

　　湯汁沸騰，紅油翻滾。

　　周文康蓋上鍋蓋。

　　燜煮。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廣場上鴉雀無聲。

　　上千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鍋。

　　鍋蓋的縫隙處，白汽裊裊的溢出，帶著越來越濃，越來越勾魂的麻辣鮮香。

　　那香氣就像是有了生命，鑽進每個人的鼻腔，挑動味蕾，勾起腹中的饞蟲。

　　有人開始吞咽口水。

　　有人肚子開始不受控制的叫出聲。

　　終於！

　　周文康揭開鍋蓋！

　　轟！

　　一股比先前要濃烈十倍的香氣，如巨浪拍岸，席捲全場！

　　鍋中。

　　紅油沸騰，湯汁濃稠。

　　一隻隻鐵甲將軍浸潤在紅亮油潤的湯汁裡，甲殼鮮紅欲滴，冒著騰騰的熱氣。

　　周文康用鐵勺舀起一隻，放在白瓷盤中。

　　他看著眾人，當眾剝開蝦殼。

　　甲殼碎裂，露出裡面雪白飽滿的蝦肉。

　　然後便蘸了蘸湯汁，送入嘴中。

　　咀嚼。

　　全場死寂。

　　上千道目光，聚焦在他臉上。

　　好吃還是不好吃？

　　這是縈繞在所有人心尖的念頭。

　　一秒。

　　兩秒。

　　三秒。

　　周文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那張臉上，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似是震撼，似是沉醉，又似是徹底放下心的解脫。

　　良久。

　　周文康睜開眼，緩緩吐出兩個字。

　　「妙極。」

　　「這鐵甲將軍，妙極啊！」

　　周文康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炸響！

　　「來人！」周文康高聲道，「分食！今日到場的父老鄉親，先到先得！」

　　「是！」

　　衙役們立刻上前，將鍋中紅亮的小龍蝦分裝進數十個大木盆，端到人群面前。

　　起初，無人敢動。

　　終於。

　　人群中，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粗壯漢子擠了出來。

　　他叫王鐵柱，是城西碼頭的挑夫，平日最是膽大。

　　「娘的！知府大人都吃了，老子怕個球！」

　　他抓起一隻，笨拙地剝開殼，學著周文康的樣子蘸了湯汁，塞進嘴裡。

　　咀嚼。

　　下一秒。

　　王鐵柱整個人僵住了。

　　他整個人瞪大眼睛，瞳孔驟縮，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

　　「鐵柱！咋了？是不是有毒？！」

　　身旁人頓時急呼。

　　王鐵柱卻猛地搖頭。

　　他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一邊嚼一邊含糊的嘶吼著。

　　「辣……好他娘的辣……」

　　「可是……可是……」

　　王鐵柱又抓起一隻，瘋狂剝殼，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香！鮮！麻！辣！」

　　「這玩意兒……好吃到抽耳光都不放手啊！！！」

　　轟！！！

　　人群徹底炸了！

　　「什麼？」

　　「竟能好吃到抽耳光都不放手？」

　　「給我一隻！」

　　「我也要！」

　　「別搶！排隊！」

　　「娘！這玩意兒真好吃！」

　　「爹，我牙口不好，您給我剝！」

　　一時間，廣場上儘是剝殼聲、咀嚼聲、吸溜湯汁聲、被辣得發出嘶哈的吸氣聲。

　　孩童踮著腳搶食，老漢吃得鬍子沾滿紅油，婦人一邊喊辣一邊往嘴裡塞……

　　周文康站在鍋邊，看著眼前這幕。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乾王……」

　　「下官徹底服了。」

　　同時。

　　人群的一角。

　　影十一捏著一隻小龍蝦，手指冰涼。

　　他乃是大燕羅網駐江南的暗樁首領，潛伏蘇州三年，今日混在百姓中，親眼目睹了這場荒誕又震撼的「鐵甲將軍宴」。

　　從當地知府親自掌勺，到千人圍觀，到第一個試吃者被辣的淚流滿面……

　　再到此刻——全場瘋狂，人人爭食。

　　他的世界觀，正在一點一點的崩塌。

　　「頭兒……這、這怎麼辦？」

　　身旁屬下的聲音發顫。

　　影十一沒說話。

　　他盯著手中這隻紅亮油潤的小龍蝦，甲殼堅硬，湯汁淋漓，正散發著勾魂攝魄的香氣。

　　終於。

　　他一個沒忍住，緩緩剝開蝦殼。

　　雪白的蝦肉露出，蘸滿紅油。

　　接著，他送入口中咀嚼。

　　第一口是辣，如烈火灼喉般的辣！

　　接著就是麻！

　　舌尖震顫般的麻！

　　蝦肉彈牙，鮮甜迸發！

　　最後，所有滋味在口中一同交融炸開！

　　影十一閉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國師陳平交付任務時，那冷靜而自信的聲音。

　　「此蟲名『鐵甲將軍』，乃海外異種，甲殼堅硬，繁殖迅猛，專食稻根。」

　　「投於江南水田，一年可成災，兩年可絕收。」

　　「此乃陽謀！」

　　「縱然大乾有通天手段，亦難破解。」

　　「待東南蚝山堵塞河道，江南鐵甲將軍禍害稻田，大乾半壁江山，將不攻自亂。」

　　那時他覺得，國師此計，堪稱毒士典範。

　　縱然是那活閻王，也遠不如國師一毛！

　　此局，天衣無縫。

　　殺人不見血！

　　堪稱是無解之局。

　　可現在……

　　影十一睜開眼，看著手中空空如也的蝦殼，又看向廣場上瘋狂爭食的百姓。

　　他們吃得滿嘴流油，笑得開懷暢快。

　　這他娘的哪裡是在吃災害，這分明是在享受一場天賜的美味盛宴！

　　「頭兒……」屬下的聲音帶著哭腔，「咱們……咱們還要散播謠言嗎？」

　　影十一滿臉慘笑。

　　散播謠言？

　　繼續說這東西是瘟神降世，食之必遭天譴？

　　他看著眼前這萬人空巷，爭相品味的場面，心中不由得絕望起來。

　　誰會信？

　　誰又能信？

　　影十一來到一處隱蔽的角落，蹲下身，從懷中掏出炭筆和絹布。

　　就著廣場晃動的火光，他顫抖著寫下。

　　「稟陛下、國師：」

　　「江南之計，已破。」

　　「鐵甲將軍被大乾活閻王賜名『小龍蝦』，化為麻辣鮮香之美食。」

　　「蘇州知府周文康當街設宴，親自掌勺，引來萬人爭食。」

　　「屬下親嘗——此物滋味霸道，勾魂攝魄，百姓食之如癡如狂。」

　　「今江南農戶，已視其為寶，隻怕會爭相捕撈，商賈高價收購。」

　　「國師苦心布局之毒計……」

　　寫到這裡，影十一略微停頓。

　　筆尖顫抖，墨跡暈開。

　　他咬緊牙，終於寫下最後一行。

　　「眼下，已成大乾開闢夜市、充盈國庫之助力。」

　　「——影十一，頓首泣血。」

　　寫完，他將絹布捲起，塞入竹筒，遞給屬下。

　　「六百裡加急。」

　　「直送陛下。」

　　屬下接過竹筒，轉身沒入夜色。

　　影十一仍蹲在原地，望著廣場上歡聲笑語的人群。

　　良久。

　　他緩緩擡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啪！」

　　這一巴掌，清脆響亮。

　　「好吃……」

　　「真他娘的好吃到抽耳光都不放手……」

　　影十一喃喃著，眼眶通紅。

　　但他不是辣的。

　　是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