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伺機待發
祠堂內的火把燃盡,最後一點光亮被黑暗吞噬。
秦望舒依舊跪坐在那塊無字的牌位前,身形筆直。
蘇雲溪在她身後站了許久,終是沒忍住,上前披了件外衣在她身上。山谷的夜,涼得刺骨。
「別想了。」蘇雲溪的聲音有些乾澀,「天大的事,總要先活下去。」
她隻是伸出手,指腹在那塊粗糙木牌上,輕輕摩挲著刀鋒刻下的兩個字。
秦嘯。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可父親留給她的,卻是一座無碑的孤墳,和一群背負了十年罵名的「逃兵」。
她在這裡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穿透祠堂破舊的窗格,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靈位上,為每一個名字都鍍上了一層微光。
秦望舒站起身,一夜未眠,她的眼底卻不見疲憊,隻有一片平靜。
她走出祠堂。
沉寂的山村已經蘇醒。
炊煙裊裊,混著松木燃燒的清香。
不遠處的校場上,傳來整齊劃一的呼喝聲,幾十個精壯漢子正赤著上身,在寒氣中操練著最基礎的劈砍。
幾個半大的孩子,則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用木棍當作刀槍,有模有樣地比劃著。
這裡沒有外界的紛擾,隻有一種近乎原始的,為了生存而磨礪出的力量感。
周婉兒和墨機一大早就被張雷請去村裡的鐵匠鋪,說是有些壞掉的農具想請他們幫忙看看。
墨塵則抱著手臂,靠在一棵樹下,冷眼看著那些孩子的遊戲。
「喂!你們幾個外鄉人,那個使鞭子的,敢不敢跟我們比比?」
一個皮膚黝黑的少年,背著一張半人高的硬弓,沖著蘇雲溪喊道。
他身後跟著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眼神裡滿是山裡娃特有的野性與好鬥。
蘇雲溪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聞言挑眉。
「比什麼?」
「射箭!」少年拍了拍自己的弓,「百步之外,那棵歪脖子樹上的第三根樹杈,誰先射斷,誰就贏!」
蘇雲溪笑了。
她自小在京郊大營跟著叔伯們廝混,一手箭術雖不敢說百發百中,卻也遠非尋常人可比。
「彩頭呢?」
「我們要是輸了,以後你們的活,我們包了!」少年豪氣幹雲,「你要是輸了……就給我們講講外面的故事!」
孩子們眼睛裡冒著光。他們被困在這山谷裡太久了。
「好。」蘇雲溪也不佔他們便宜,隨手從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了一張最普通的制式軍弓。
校場上操練的漢子們也停了下來,饒有興緻地圍觀。
少年率先開弓,屏氣凝神,「嗡」的一聲,箭矢破空而去,穩穩釘在目標樹杈旁半寸的位置。
「好!」周圍響起一片喝彩。
蘇雲溪掂了掂手裡的弓,甚至沒有過多瞄準,搭箭、拉弦、撒放,動作行雲流水。
羽箭帶起一聲更尖銳的呼嘯,後發先至。
「咔嚓!」
百步之外,那根碗口粗的樹杈應聲而斷。
全場一片死寂。
那黝黑少年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上。
蘇雲溪吹了吹手指,將弓扔回兵器架,鳳眼一揚,說不出的驕傲。
「一群小屁孩。」
另一邊,秦望舒跟著張雷,來到村寨最高處的瞭望塔。
塔內,掛著一張巨大的輿圖,是用獸皮拼接而成,上面用炭筆標註著山川河流,以及一個個硃紅色的軍事標記。
「這是我爹和秦將軍當年,親手繪製的薊北防線圖。」張雷的聲音透著追憶。
「將軍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惜……」
他沒再說下去,隻是從一個塵封的木箱裡,捧出一卷竹簡。
「這是將軍留下的兵法心得,還有他改良過的幾種軍陣圖。」
張雷將竹簡遞給秦望舒,「你既是將軍之後,這些東西,理應由你保管。」
秦望舒接過那沉甸甸的竹簡,指尖觸及的,彷彿是父親數十年戎馬的餘溫。
就在這難得的平靜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秦小姐!」
一個獨臂的老兵,帶著幾個滿臉風霜的漢子,衝上了瞭望塔。
「我們都商量好了!」李根的獨眼裡布滿血絲,情緒激動。
「你來了,就是我們的主心骨!我們不能再等了!請你立刻帶我們殺回京城,為將軍報仇,為死去的兄弟們討個公道!」
他身後幾人也紛紛附和。
「對!殺回去!」
「十年了!這口惡氣我們受夠了!」
張雷臉色一變,喝道:「李叔!胡鬧什麼!就憑我們這百十號人,回去就是送死!」
「送死也比當一輩子縮頭烏龜強!」李根吼了回去。
蘇雲溪剛從校場過來,聽到這話,體內的熱血也瞬間被點燃。
「說得對!十年都等了,還等什麼!」她站到李根身邊,對著秦望舒道,「望舒,下令吧!我們跟他們拼了!大不了一死,也比窩在這裡強!」
瞭望塔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望舒身上。
秦望舒沒有看任何人,她隻是低頭,緩緩展開了手中的竹簡。
竹簡上,是父親清雋卻又力透紙背的筆跡。
開篇第一句,便是「兵者,詭道也,非萬全之策,不可輕動。」
她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李根,掃過蘇雲溪,最後落在塔外那些眼神裡充滿期盼與仇恨的村民臉上。
「李叔。」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仇恨是最好的磨刀石,但也能燒毀理智。」
「父親和張副將,用他們的生命與名譽換來的火種,不是為了讓我們去當撲火的飛蛾。」
她的視線回到李根身上,一字一頓。
「十年都等了,不急於一時。」
「我們要的,不是玉石俱焚的痛快,而是把當年所有構陷忠良,魚肉百姓的人,連根拔起,清算一切。」
李根眼裡的火焰,在秦望舒平靜的注視下,一點點熄滅,轉為一種更深沉的思考。
蘇雲溪也愣住了。她看著秦望舒,第一次發現,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女孩,看待事情的深度,遠非自己能及。
秦望舒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眾人被仇恨點燃的魯莽,卻也像一顆種子,在他們心裡種下了更堅韌,也更可怕的希望。
「那我們……」李根的聲音沙啞了,「我們該怎麼做?」
秦望舒合上竹簡,走到輿圖前。
「養精蓄銳,積蓄力量。」
她的手指,點在輿圖上一處不起眼的位置。
「然後,等待一個能讓整個朝廷,都為之震動的時機。」
眾人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與信賴的光。
從這一刻起,他們追隨的,不再是「秦嘯之女」這個名號,而是秦望舒這個人。
當夜,李根再次找到了秦望舒。
他沒有再提復仇的事,隻是默默遞過來一張鞣製好的羊皮。
「這是村裡老人憑著記憶畫的,出谷的路。」
李根指著上面一條蜿蜒曲折的紅線。
「這條山道,藏在絕壁之間,是當年赤羽軍暗中開闢的運糧密道,可以避開外界所有的眼線。」
秦望舒看著那條紅線,它穿過連綿的山脈,最終指向無比陌生的地方。
「這條路的盡頭,是哪裡?」
李根壓低了聲音。
「榆關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