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紈絝說禮
蘇晚星此言一出,鏡月湖上安靜了一瞬。
隨即,王黨畫舫那邊,爆發出雷鳴般的鬨笑。
「蘇晚星?他說他『有禮』?這是要把人的大牙笑掉嗎!」
陳思博搖扇的手都在抖,他指著蘇晚星,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蘇三公子,你的『禮』,是在百戲樓一擲千金,還是在銷魂巷夜不歸宿?別在這兒侮辱聖人文章了!」
他身後眾人跟著尖聲起鬨,言辭刻薄,毫不留情。
蘇家這邊,蘇雲溪的臉都綠了,她簡直想一鞭子抽死這個不知死活的蘇晚星。
這混蛋,是嫌蘇家今天還不夠紮眼嗎?
就連秦望舒,袖中的指尖也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失控了。
她讓蘇晚星去攪局,是讓他去對付陸晚晚。
可他現在跳出來跟王家比「禮」,這完全脫離了她的計劃。
這一步,是蘇晚星自己的選擇。他到底想做什麼?
王若蘭看著蘇晚星那張俊美無儔的臉,笑容裡儘是鄙夷與傲慢。
「蘇三公子說笑了。這『禮』之一道,乃是君子之學,可不是你這等紈絝子弟,能夠置喙的。」
她的話,說得客氣,卻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然而,蘇晚星卻像是沒聽出她話裡的諷刺一般。
他足尖一點,身姿輕盈地從「天上月」的甲闆上,直接躍到了蘇家的主畫舫上。
他走到船頭,搖著扇子,那雙總是含著風流的桃花眼,掃過王若蘭,掃過陳思博,最後,落在了那個一臉鐵青的王景行身上。
「誰說我不懂?」
他笑嘻嘻地開口,聲音懶散。
「依我看,你們才是不懂『禮』的那群人。」
「放肆!」陳思博拍案而起,「蘇晚星,你也敢在此大放厥詞!」
「是不是厥詞,辯一辯,不就知道了?」
蘇晚星收起扇子,在掌心輕輕一敲。
他不再看陳思博,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湖面上那一艘艘畫舫,投向了滿湖的世家子弟。
「你們所謂的『禮』,是什麼?」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
「是見了皇親國戚就要三跪九叩?是見了上官長輩就要卑躬屈膝?」
「是女子無才便是德,三從四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還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每問一句,王黨那邊眾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都是他們信奉的,刻在骨子裡的綱常禮教。
「這些,難道不對嗎?」王若蘭忍不住反駁。
「對,當然對。」蘇晚星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嘴角的笑容帶上了一絲嘲諷。
「可這些,是『禮』的表象,是用來束縛人,捆綁人的規矩。」
「不是『禮』的根本。」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清朗。
「我以為,『禮』的根本,不在於條條框框的規矩,而在於人心。」
「最大的禮,是發自內心的尊重。」
「是讓所有與你相處的人,都感到舒服、自在,而不是被你的身份、你的規矩,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這番驚世駭俗的「歪理」,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自詡飽讀詩書的文人才子們,一個個都張大了嘴,臉上滿是震驚和荒謬。
這……這簡直是離經叛道!
王景行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去。
他沒想到,這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紈絝子弟,竟能說出如此一番話來。
這番話,看似荒唐,卻直指核心,將他們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禮教」,批駁得一文不值。
「一派胡言!」王若蘭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在動搖國之根本!你這是……」
「是不是胡言,我做給你們看。」
蘇晚星毫不留情地打斷她。
他站在船頭,對著皇家主舫的方向,微微躬身。
他的動作不見半分諂媚,也不見半分拘謹,就是那麼隨性地一揖,聲音清朗地響起。
「安陽郡主金枝玉葉,天真爛漫,乃是我東璃國最璀璨的明珠。」
「我等凡夫俗子,能得見郡主天顏,已是三生有幸。」
「今日雅集,本是為博郡主一笑,若因我等俗人爭強好勝,擾了郡主的雅興,那便是我等最大的失禮。」
這話說得,既捧高了郡主,又透著一股子朋友間的親近玩笑。
安陽郡主果然心花怒放,臉頰微紅,拍著手大聲道:「蘇三公子說得對!」
接著,蘇晚星又轉向了蘭芝姑姑,再次躬身一禮。
「蘭芝姑姑奉皇後娘娘之命,在此操持雅集,勞心勞力。」
「姑姑之禮,在於盡忠職守,思慮周全,讓我等小輩能在此安心玩樂。」
「我等對姑姑之禮,便是不給姑姑添亂,不讓姑姑為難。」
他這番話,將蘭芝姑姑的身份和職責都考慮了進去,既表達了尊敬,又點出了自己的懂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蘭芝姑姑那張總是淡漠的臉上,竟也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對著他,微微頷首。
做完這一切,蘇晚星又轉過身,看向了那個一直默默地護在顧清沅身邊的周婉兒。
他沒有行禮,隻是搖著扇子,桃花眼一彎,笑得那叫一個風流倜儻。
「周家妹妹,性情中人,快意恩仇,為友兩肋插刀,此乃江湖兒女之俠義之禮。」
「我蘇晚星見了,心中佩服。對妹妹之禮,便是不與你講那些酸腐規矩,他日若有閑暇,西市酒樓,哥哥我請你喝最好的燒刀子!」
「好!」周婉兒被他這番話說得豪情萬丈,大聲應道,「一言為定!」
最後,蘇晚星的目光,落在了蘇家畫舫旁,一個正奮力劃著小船,想要靠近看熱鬧的船夫身上。
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屈指一彈。
那錠銀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不偏不倚,正落在船夫的腳邊。
「老丈,今日辛苦。天氣漸涼,拿去打一壺熱酒,暖暖身子。」
那船夫愣了一下,隨即滿臉感激地對著蘇晚星,連連作揖。
蘇晚星做完這一切,才重新轉過身,看向王家那群已經目瞪口呆的人。
他攤了攤手。
「看到了嗎?」
「對君上之禮,在於敬。對長者之禮,在於尊。對朋友之禮,在於義。對百姓之禮,在於仁。」
「禮,不是寫在書上,掛在嘴上的條條框框。」
「它在人心裡。」
他這番連說帶做的「論禮」,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你所謂的禮,」蘇晚星的目光,直直地看向王景行,面上的嘲諷不再掩飾,「不過是用來彰顯你階級優越,打壓異己的工具罷了。」
「王景行,你那套,太虛偽,也太……無趣了。」
王景行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就在這時,安陽郡主那清脆的聲音,為這場交鋒,畫上了最終的句號。
「說得好!」
她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指著蘇晚星,滿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蘇三公子說得太好了!這才是本郡主喜歡的『禮』!」
「王景行,你輸了!這第五局,是蘇家贏了!」
她以皇室之尊,直接為這場比試的結果,一錘定音。
王景行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顏面掃地。
就在此刻!
「水匪——!有水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