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真郡主道出真相
湖面上的對峙,因為周婉兒的強勢介入而陷入了僵局。
王景行站在船頭,一張臉陰沉得發黑。
他想發作,可周婉兒背後是兵部周家,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想挽回顏面,可顧清沅引經據典,秦望舒誅心之言,早已將他的道理駁得體無完膚。
他現在,是真正的騎虎難下。
就在他進退維谷,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那副溫雅的假面之時。
皇家主舫上,一道清脆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
一直安靜觀望的安陽郡主,突然站了起來。
她走到船舷邊,對著王景行的方向,不滿地撅起了櫻唇。
「王景行!」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絲被寵壞了的嬌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湖面。
「我瞧著,就是你輸不起了吧?」
「人家顧家姐姐和周家姐姐都說你不對了,你還在這裡狡辯什麼?」
「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小氣!」
「一點風度都沒有,真討厭!」
她這番話,說得天真爛漫,毫無心機。
卻直接揭開了王景行最深的傷疤。
「噗嗤——」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笑了出來。
緊接著,湖面上便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是啊,連不諳世事的安陽郡主都看出來了,你王景行,就是輸不起!
王景行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血氣翻湧,直衝頭頂。
他可以忍受秦望舒的犀利,可以忍受顧清沅的博學,甚至可以忍受周婉兒的跋扈。
但他無法忍受,被一個不學無術的蠢郡主,當著滿湖權貴的面,如此直白地,撕下他最後的遮羞布!
這比任何失敗,都讓他感到屈辱!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那雙總是深沉如古井的眸子裡,此刻燃燒著滔天的怒火和殺意。
就在場面即將徹底失控之時。
蘭芝姑姑那不疾不徐的聲音,緩緩響起,為這場鬧劇畫上了句號。
「郡主,不得無禮。」
她先是輕聲提醒了安陽郡主一句,隨即站起身,對著眾人,屈膝一禮。
「今日雅集,本是為博郡主與諸位一笑,切磋交流,點到即止即可。」
「何必非要爭個高下,傷了和氣?」
她的目光,在王景行和秦望舒臉上一掃而過,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王公子的題,精妙絕倫,考的是經世濟民之道。」
「秦姑娘的解,另闢蹊徑,論的是天理人心之本。」
「兩人各有千秋,皆是上品。」
「依奴婢看,這第四局,便算作平局,如何?」
平局。
又是平局。
這和稀泥也不能這麼和吧。
王景行站在船頭,湖風吹起他墨色的衣角。
他贏了嗎?沒有。
他輸了嗎?比輸了還難受。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從顧清沅站出來,到周婉兒強勢入場,再到安陽郡主那句天真爛漫的「輸不起」,他王景行經營多年的君子形象,已經在這鏡月湖上,被撕得七零八落。
他精心布下的誅心之局,被秦望舒輕飄飄地掀了桌子,還反過來被將了一軍。
這種憋屈,比任何一場乾脆利落的失敗都讓他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衝破兇膛的殺意與怒火,強行壓了下去。
不能亂,絕對不能亂。
今日若是不能將蘇家的氣焰徹底打壓下去,來日,他王家在朝堂上要付出的代價,將是百倍千倍。
他重新擠出那副溫潤的笑容,對著皇家主舫的方向,遙遙一拱手。
「蘭芝姑姑所言極是,是在下著相了。」他姿態放得極低,先是認了錯,將安陽郡主帶來的難堪輕輕揭過。
「雅集本是為博諸位一笑,勝負不過是點綴,是景行孟浪了。」
蘭芝姑姑微微頷首,沒再多言。
王景行見狀,話鋒一轉,目光緩緩掃過蘇家的畫舫,最終,落在了秦望舒和顧清沅的身上。
「六藝之比,已過四局。一勝三平,蘇家果然人才輩出,景行佩服。」
「隻是……」他故意拖長了音調,那雙深沉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冷光。
「方才顧姑娘與秦姑娘,言辭犀利,引經據典,論的是天理人心之本,說的是墨家詭辯之術。」
「景行雖然不敢苟同,卻也佩服二位的膽識與學問。」
他這話,看似誇讚,實則是在暗暗點出,顧清沅一個旁支庶流,秦望舒一個無名養女,在皇家雅集上妄議上賓,已是最大的「失禮」。
「凡事過猶不及。我東璃國,以孝治國,以禮立邦。」
「這『禮』之一字,乃君子立身之本,是家國安邦之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這最後一局,我們便比『禮』!」
「比的,不是誰的言辭更巧,不是誰的典故更偏!」
「比的,就是這天地君親師,尊卑長幼序!」
他這話,擲地有聲,瞬間將局勢扭轉。
他瞬間將自己被駁斥的「強人所難」,偷換成了維護「禮法綱常」的正義之舉。
如此一來,方才顧清沅和秦望舒的據理力爭,反倒成了「目無尊長,言語失禮」的鐵證。
好一招顛倒黑白!
蘇雲溪氣得牙癢癢,就要開口反駁,卻被秦望舒一個眼神制止了。
秦望舒看著王景行,心中一片瞭然。
她知道,這是王景行最後的反撲。
他要用這根植於世家大族骨子裡的「禮教」大棒,將她們,將所有敢於挑戰他權威的人,一次性,全部打死。
王若蘭立刻心領神會,她從王家的畫舫上站起身,臉上帶著虛偽而得體的笑容。
目光直直看向蘇沐雪。
「蘇二小姐,」她的聲音柔婉,「說起『禮』,滿京城的貴女,怕是無人能出你右。」
「妹妹自小便聽聞,蘇二小姐深得蘇老太傅真傳,一言一行,皆是貴女典範。」
「今日,小妹不才,願向蘇二小姐,討教一二。」
她這是直接點名,將蘇沐雪架在了火上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蘇沐雪的身上。
蘇沐雪的臉色,瞬間白了。
方才的「樂」比,已讓她心神耗盡,手上的傷口更是隱隱作痛。
她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
她能感覺到王若蘭那毒蛇般的目光,以及周圍無數雙看好戲的眼睛。
屈辱、憤怒、恐懼,種種情緒在她心中翻湧。
但她不能退,退一步,丟的就是整個蘇家的臉面。
但她還是站了起來。
她看著王若蘭那張寫滿了得意的臉。
心中的恨意幾乎要破土而出。
就在她準備開口應戰,準備用自己最擅長的東西,去撕碎對方那張偽善的嘴臉時。
「天上月」畫舫上,忽然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哈欠。
那聲音不大,卻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裡,顯得格外突兀。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蘇晚星正伸著懶腰,搖著他那把騷包的玉骨扇倚在船頭。
他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王景行和王若蘭的身上,嘴角咧開一個玩世不恭的笑容。
「比『禮』?」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剛睡醒的沙啞和輕佻。
「這麼有趣的事,怎麼能少了我這個京城第一『有禮』之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