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漕幫李虎
蔣家在城東的別院,一磚一瓦都透著安逸。
對於剛從血與火中掙脫的一行人,這裡安靜得不真實。
熱水一桶桶提進廂房。
上好的傷葯和乾淨衣物堆在桌上。
蘇雲溪進房後,直挺挺倒在錦緞軟床上。
她太累了。
連日的偽裝、對峙、搏殺,耗盡了她所有心力。
秦望舒沒有休息。
她坐在桌前,解開手臂上浸著血污的布條。
傷口已經開裂,皮肉外翻。
她拿起一瓶烈酒,直接澆了上去。
烈酒沖刷傷口,她身體繃緊,抓住桌沿的手指在硬木上留下深痕。
她給自己重新上藥,包紮。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聲音。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到床邊,替蘇雲溪脫掉沾滿塵土的鞋履,拉過被子蓋好。
另一間廂房,成了周婉兒和墨塵的工坊。
蘇晚星送來的箱子被打開,裡面除了金條銀票,更多的是各種零件和工具。
「這根『流雲木芯』的紋路不對,是次品。」墨塵拿起一根木條,扔到一旁。
「能用就行,你還想在逃命路上雕花?」周婉兒正將一包銀白色粉末分裝進小瓷瓶,頭也沒擡。
「差之毫釐,謬以千裡。這是準則。」墨塵反駁。
「我的準則,是能炸就行。」周婉兒蓋上瓶塞,「管它炸得好不好看。」
兩人嘴上互不相讓,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一人分揀材料,一人歸類成品,配合默契。
墨機沒有參與,他走到院中,找到了正在擦拭長刀的張雷。
張雷的肩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新換的布料上又滲出些許血色。
「多謝。」墨機對著他,生硬地吐出兩個字。
他指的是絕壁上,張雷與蘇雲溪聯手救下他的事。
張雷擦刀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又繼續下去。
「分內之事。」
墨機沉默片刻,又問:「你們……如何從榆關鎮出來的?」
「西城門,引開王擎主力。」張雷的描述很簡潔,「之後進山,甩掉追兵。」
「就這麼簡單?」墨機不信。
王擎的京營和影衛,不是那麼好甩的。
張雷的動作停下,他沒有回答,隻是朝不遠處的屋檐下瞥了一眼。
青雀正靠在柱子上,用一塊軟布擦拭著她的短刃。
張雷很快收回了動作。
「青雀的身法很好。」他隻說了這麼一句。
墨機明白了,沒有再問。
他拍了拍張雷的肩膀,轉身回屋。
秦望舒在自己房中攤開了那張蘇晚星送來的新輿圖。
輿圖之上,硃筆圈畫的據點旁,細小的蠅頭小字標註著糧草、兵刃、可動用的人手。
她的手指,停留在「通州」的位置。
蔣天行最後那句話,在她腦中重現。
魏家請來的機關術高手,與京城周家有關。
是巧合,還是周家早已與王家暗中勾結?
若是後者,周婉兒的處境便極其危險。
蔣天行願意合作,但他老謀深算,不會輕易將整個蔣家押上。他給的別院與材料,是投資,也是觀望。
必須拿出更大的「誠意」,讓他看到魏家倒台的必然性。
秦望舒拿起筆,在輿圖上魏家二號碼頭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
不管對方是誰,她都要把魏家這顆釘子拔掉。
不僅是為了取信蔣天行,更是為了給王家,挖一個足夠深的坑。
她正在沉思,房門被輕輕敲響。
蔣家的管家躬身進來,姿態比之前更低,身後兩個小廝擡著一個沉重的木箱。
「秦姑娘。」管家臉上是生意人標準的笑容,「您要的東西,老爺讓送來了,都是上品。」
他指著木箱:「寒鐵精英、流雲木芯,各樣機簧齒輪,您瞧瞧。」
秦望舒的目光掃過箱子,微微頷首:「蔣老闆費心了。」
「哪裡,這是應份的。」管家笑容不變,話鋒卻悄然轉了,「隻是……方才老爺聽聞魏家又有了新動靜,特讓小人遞句話給姑娘。」
秦望舒放下筆,擡眼看他:「請講。」
管家上前半步,壓低了聲線,語速稍快:
「魏家碼頭上的亂子,看著熱鬧,對魏家而言,不過是損些浮財,皮外傷罷了。」
「老爺說,魏家真正的命根子,攥在漕幫手裡。」
「上萬碼頭力夫,工頭髮動起來,魏家的船,一條也動不了!」
「魏家就是靠包養漕幫,才坐穩了通州龍頭!」
他稍作停頓,觀察秦望舒臉色,見她神色不動,便繼續道:
「可那漕幫幫主李虎…咳,就是個滾刀肉!」「油鹽不進!當年老爺親自招攬,重金許諾,他當場就把銀票給燒了!放話說——」
管家模仿著粗野的腔調,「『碼頭上的規矩,是拳頭打出來的!老子隻認這個!』」
他搖搖頭,一臉為難:
「姑娘您看,這漕幫不動,魏家就傷不了筋動不了骨。」
「老爺的意思是…姑娘您大才,翻雲覆雨,手段通神。」
「若有法子能讓這漕幫亂上一亂,哪怕是讓那李虎自顧不暇…隻要這通州的碼頭水面上泛起漣漪…」
管家沒再往下說,隻是深深一躬,語氣懇切:
「老爺說了,隻要漕幫那頭有消息,蔣家這邊所有人力財力,即刻調動!」
「定叫魏家萬劫不復,讓王家的人有來無回!這通州的天,也該換換主了!」
管家說完,便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靜待秦望舒的反應,姿態恭敬裡透著審視。
他知道,這才是老爺真正下給這位年輕姑娘的第二道考題,一道更硬、更難啃的骨頭。
秦望舒的眼神落在輿圖上漕幫盤踞的區域,片刻沉默。
「知道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請轉告蔣老闆,讓他靜候佳音。」
管家眼中精光一閃:「是!那小人告退,姑娘若有任何吩咐,隨時喚我。」他再次躬身,倒退幾步,才帶著小廝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
房內,再次恢復寂靜。
蔣天行這是在出第二道考題。
他不僅要看到她的利刃,還要看到她握刀的手,有多穩。
李虎,漕幫,一個隻認拳頭的滾刀肉。
這種人,麻煩,也簡單。
秦望舒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座精緻的假山。
片刻後,她轉身走出房間,來到院中。
張雷的刀已經擦拭完畢,寒光凜冽。
秦望舒走到他面前,站定。
「張雷。」
「在。」
秦望舒擡起頭。
「你覺得,你的拳頭硬,還是那個李虎的拳頭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