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白子破局
魏家府邸。
那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硃紅色大門,再次緊閉。
帶頭護衛走回書房,對著那道負手而立的背影,單膝跪地。
「公子,事已辦妥。」
「嗯。」
魏千嶼沒有回頭,視線落在棋盤上。
黑白二子膠著廝殺,難分難解。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卻沒透出半分暖意。
魏輕漪端坐於對面,看著棋盤,心卻亂了。
「哥,為何要留著蔣疏墨的性命?」
她終究是沒忍住。
「一個活著的,被當眾打斷了脊樑的廢物,比一具屍體,用處大得多。」
魏千嶼從棋盒裡拈出一枚黑子,不急著落下。
「殺了他,通州城裡的那些蠢貨,隻會覺得我們魏家心狠手辣,畏懼之餘,難免生出兔死狐悲之心。」
「可留著他,讓他像條狗一樣爬回去。」
「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會想起今天下午的屈辱。」
「恐懼,會比死亡,更長久地刻在他們骨子裡。」
魏輕漪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明白了。
殺人,是威懾。
誅心,才是掌控。
「秦望舒……」魏輕漪吐出這個名字,「這也是她計劃中的一環嗎?她故意把蔣疏墨這把鈍刀遞到我們面前,就是為了借我們的手,來敲山震虎?」
「她不是在敲山震虎。」
魏千嶼終於落子。
黑子落下,截斷了白子最後的生路。
整條大龍,瞬間化為死棋。
他隨手將那封早已燒成灰燼的「戰書」殘骸,從炭盆邊撥開。
「從西市那場拙劣的火併,到那出英雄救美的戲碼,再到這封可笑的戰書。」
「每一步,都是她布下的餌。」
魏千嶼的語調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她在看。」
「看我的耐心,看我的手段,看我的底線。」
「她想把我從暗處逼出來,擺在明面上。」
「這樣,她才能看清,她真正的對手,是個什麼樣的人。」
魏輕漪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背脊躥起。
她原以為,湖心亭那一夜,她已經足夠高估秦望舒。
可現在她才發覺,她看到的,或許隻是冰山一角。
那個少女,在與她周旋的同時,竟還有餘力,將她的兄長,通州的官場,愚蠢的蔣家,乃至整個通州的局勢,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是個瘋子。」魏輕漪下了結論。
「不。」魏千嶼糾正她,「她是個絕頂的棋手。一個敢掀翻棋盤,把所有棋子連同執棋人一起當成新棋子的瘋子。」
他的話音剛落。
一名黑衣護衛,如一道影子般悄然出現在門口,單膝跪地。
「公子,門外有個孩子,留下一個盒子,說是……等『戲』唱完了,再給您送上來。」
魏輕漪的心猛地一跳。
戲,唱完了。
這是何等的諷刺。
魏千嶼臉上那萬年不變的漠然,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
而是一種冰冷的,戰慄般的興奮。
「拿上來。」
盒子很快被呈了上來。
是一個黑色的木盒。
魏輕漪一眼就認出,這正是秦望舒之前派人送去蔣家,那個裝著匕首和卷宗的盒子。
一模一樣。
「哥,小心。」魏輕漪提醒。
魏千嶼卻像是沒聽見。
他伸出手,親自打開了木盒。
沒有機關,沒有毒藥。
裡面,空空如也。
隻有在盒子底部,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枚棋子。
一枚溫潤如玉的,白色的,圍棋子。
「空的?」魏輕漪不解,「她這是什麼意思?炫耀嗎?告訴我們她已經把東西送出去了?」
魏千嶼沒有說話。
他伸出兩根手指,將那枚白子,輕輕拈了起來。
他看著這枚白子,看了很久。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嗶剝」聲。
許久。
魏千嶼忽然笑了。
那不是嗤笑,不是冷笑。
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欣賞,幾分無奈,又有著極緻興奮的笑。
「我們都錯了。」
他將那枚白子,放在自己的棋盤上。
他的棋盤上,黑子已經將白子的大龍屠殺殆盡,勝負已定。
而他,將這枚新的白子,放在了天元之位。
棋盤的最中心。
「她送來蔣疏墨,不是為了試探我。」
「她送來空盒,也不是為了炫耀。」
魏千嶼看著那枚白子,眼神灼灼,像是在看一個絕世的美人。
「她是在告訴我。」
「她算到了我會如何羞辱蔣疏墨,她算到了我會讓蔣疏墨活著回去,她也算到了,我會藉此震懾整個通州。」
「她把蔣疏墨的恨意,當成送我的禮物。」
「而這份禮物,她早就打包好了。」
魏輕漪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看著空空如也的木盒,再看看棋盤中心那枚突兀的白子,一個讓她遍體生寒的念頭,浮現出來。
「你的意思是……她算到了你做的這一切,然後,提前把那把名為『復仇』的匕首,交給了蔣疏墨?」
「不。」魏千嶼搖頭。
「她不是提前。」
「她是在我落子之後,跟著落子。」
「這枚白子,就是她的棋。」
「她告訴我,我剛剛下的那步棋,她接住了。」
「我以為我是執棋人,以為她在我的算計之內。」
「其實,從頭到尾,她都在棋盤的另一端,與我對弈。」
魏千嶼拿起那枚白子,放在指尖輕輕摩挲。
「她不是想讓我當她的刀。」
「她是想讓我當她的對手。」
「因為隻有旗鼓相當的對手,才能幫她,把通州這盤死棋,徹底下活。」
這位被譽為「能算天下人人心」的魏家麒麟子,此刻的臉上,滿是那種獨孤求敗的劍客,終於找到了另一個劍客的狂喜。
他從不是一個甘於在家族蔭蔽下生存的人。
他享受的,就是這種將一切掌控在手,將人心玩弄於股掌的博弈。
而秦望舒,是第一個,讓他感覺到,自己可能會輸的人。
這讓他興奮得發抖。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色。
府邸大門外,蔣疏墨留下的那灘污跡,已經被下人清理乾淨。
但那股屈辱和恐懼的味道,卻彷彿還縈繞在空氣中。
而始作俑者,卻像一個幽靈,躲在暗處,遙遙地,向他遞出了下一手的邀請。
魏千嶼轉身,對著那名一直跪在地上的黑衣護衛,下達了命令。
「備車。」
魏輕漪一怔:「哥,這麼晚了,你要去哪?」
魏千嶼將那枚白子,輕輕放進自己的袖袋。
他沒有回答妹妹的問題,隻是看著門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去見另一個,執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