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斷骨為犬
「東西留下了,公子讓您請回。」
管事輕蔑的話語,傳進蔣疏墨的耳朵裡。
他周圍,那些原本看熱鬧的百姓,此刻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下戰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
「蔣家?哪個蔣家?是被官府查封了三十多家鋪子的那個喪家之犬嗎?」
「還想挑戰魏家的麒麟子,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笑死個人!」
議論聲,嘲笑聲,像無數隻污穢的手,撕扯著他身上那件華貴的錦袍,撕扯著他最後的尊嚴。
蔣疏墨攥著空空如也的雙手,站在原地。
那張原本意氣風發的臉,先是漲紅,然後轉為豬肝色,最後變得慘白。
屈辱。
憤怒。
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精心策劃的登場,他自以為是的英雄劇本,在此刻,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魏千嶼!
那個男人,甚至不屑於見他一面!
「走!」蔣疏墨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猛地轉身。
他撥開人群,步履踉蹌。
他帶來的那幾個護衛,也個個垂頭喪氣,灰溜溜地跟在後面。
他發誓,他一定要讓魏家,付出代價!
他要回去,召集所有的人手,他要……
他要幹什麼?
一股無力感,驟然攫住了他的心臟。
就在他腦中一片混亂之際,一道驚惶的身影,連滾帶爬地從街角沖了過來,直直撞向他。
「公……公子!」
是他在西市留下的一個手下。
「不好了!西市……西市出事了!」
蔣疏墨的心猛地一沉。
「我們……我們和漕幫的人,把海沙幫打得節節敗退,眼看就要贏了……官府的人……通州府尹帶著城衛軍,突然就把整條街都圍了!」
那名手下哭喊著,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說我們聚眾鬥毆,擾亂市集,把我們的人……全都抓了!一個都沒跑掉!」
「什麼?!」蔣疏幕如遭雷擊。
官府?
怎麼會是官府?
秦望舒不是說……
「公子!是個圈套!」另一名護衛從人群後擠了進來,他的一條胳膊軟綿綿地垂著,臉上滿是血污和恐懼,「海沙幫那群孫子根本就沒跟我們死拼!他們就是在演戲!官府的人一到,他們就束手就擒,還反咬一口,說是我們蔣家挑釁在先!」
「我們的人……全被扣下了!」
一個接一個的噩耗,像重鎚一般,狠狠砸在蔣疏墨的兇口。
他明白了。
從西市的火併,到蘇雲溪的出現,再到他跑來魏家下戰書……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局。
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讓他自投羅網的局!
秦望舒在利用他!
魏千嶼在算計他!
他像一個傻子,一個跳樑小醜,在別人早已布置好的舞台上,沾沾自喜,賣力地表演。
「啊——!」
蔣疏墨仰天發出一聲咆哮。
然而,他的咆哮還未落下。
魏家府邸那扇硃紅色的沉重大門,緩緩地,無聲地打開了。
從中走出的,不是魏千嶼,也不是管事。
是一隊穿著黑色勁裝的護衛。
他們大概有二十人,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為首一人,面無表情地走到蔣疏墨面前,微微躬身。
「我家公子說,蔣公子的戰書,他收下了。」
「這是回禮,請蔣公子笑納。」
回禮?
蔣疏墨怔住了。
下一刻,那為首的護衛直起身,手臂一揮。
他身後的黑衣護衛們,動了。
那幾個剛剛還跟著蔣疏墨耀武揚威的護衛,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乾淨利落地扭斷了手腕或腳踝,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地,痛苦地悶哼著。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個呼吸。
快得不可思議。
狠得令人髮指。
周圍原本還在嘲笑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臉上,都凝固著極緻的恐懼。
黑衣護衛們做完這一切,又迅速集結,退回為首那人身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地上那幾個蜷縮蠕動的身影,證明著剛剛那場暴行的存在。
為首的護衛,再次對著蔣疏墨躬身。
「我家公子還說。」
「蟬,是不會叫的。」
「會叫的,隻有將死之物。」
「蔣公子,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帶著他的人,退回了大門之內。
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再次緩緩合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蔣疏墨獃獃地站在原地。
他完好無損。
那些人,沒有動他一根手指頭。
但這,比殺了他,更讓他感到屈辱和恐懼。
他被當成了一個傳話的工具,一個活著的靶子。
魏千嶼留著他的命,就是要讓他把這份恐懼,這份戰慄,帶回蔣家,告訴通州所有蠢蠢欲動的人。
這就是,與魏家為敵的下場。
「啊……啊……」
蔣疏墨的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蔣府的。
當他踏入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大門時,看到的是一片死寂。
下人們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
正堂之中,他的妹妹,蔣露曦,正靜靜地坐在那裡。
她的面前,擺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
「回來了?」
蔣露曦擡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妹妹……」蔣疏墨嘴唇翕動,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都知道了。」蔣露曦打斷了他。
「父親氣急攻心,又吐了血,已經被我送回房裡歇息了。」
「蔣家在通州城南,所有明面上的產業,夥計,人手,在今天一個下午的時間裡,全部折損乾淨了。」
「哥,你今天去魏家門口遞戰書,很威風。」
她的話,沒有一絲嘲諷,卻比任何利刃都更加傷人。
蔣疏墨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終於崩潰了,捂著臉,發出了壓抑的嗚咽。
蔣露曦沒有安慰他。
她隻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將一個黑色的木盒,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蔣疏墨茫然地擡起頭。
「秦小姐派人送來的。」
蔣露曦打開了木盒。
裡面,不是金銀,不是丹藥。
而是一把樣式古樸的匕首,以及一份厚厚的卷宗。
「秦小姐說。」
蔣露曦看著自己哥哥那張寫滿絕望的臉,一字一句地複述著。
「魏千嶼送你的回禮,是打斷你的骨頭,讓你當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而她送你的回禮……」
「是給你換上更鋒利的獠牙,讓你去做一頭隻懂得復仇的狼。」
「你的驕傲一文不值。」
「但你的恨意,價值連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