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黃雀驚弦
「縣主,沒事了。」
蔣疏墨用一種他自認為最溫柔,最能讓人安心的腔調開口。他扶著蘇雲溪的肩膀,讓她站穩,自己則挺直了背脊,擋在了她和混亂的人群之間。
「多……多謝蔣公子……」蘇雲溪的聲音細弱,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音,「若非公子,我……」
「縣主不必多言。」蔣疏墨展開摺扇,輕輕搖動,一副雲淡風輕的高人模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輩本分。何況,區區幾個海沙幫的匪類,還不配在縣主面前放肆。」
他瞥了一眼仍在混戰的街頭,漕幫的人明顯落了下風,但打法卻悍不畏死。
正好。
秦望舒想用漕幫這群泥腿子當刀,那他就踩著這群泥腿子,和他們背後的主子,一起上位。
「縣主在此稍候,待我處理了這些雜碎,再護送您回府。」蔣疏墨自信滿滿地宣告。
蘇雲溪看著他,那張蠢臉上洋溢的自信和得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望舒的計劃,真是……精準得可怕。
這種自以為是的男人,隻需要一點點英雄救美的戲碼,就能讓他心甘情願地沖向早已為他掘好的墳墓。
「蔣公子……」蘇雲溪拉住他的衣袖,滿是「擔憂」,「那魏家……海沙幫是他們的走狗,你這樣……」
欲言又止,恰是最好的催化劑。
蔣疏墨隻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被這聲關切融化了。
他反手輕輕拍了拍蘇雲溪的手背。
「縣主放心。」
「我非但要打這條狗,我還要去敲打他的主人。」
「我要讓整個通州的人都看看,誰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丟下這句豪言壯語,蔣疏墨轉身,對著自己的護衛下令:「都給我上!幫漕幫的兄弟們,把海沙幫這群雜碎,給我往死裡打!」
他自己,則帶著另外幾名心腹,朝著與魏家府邸相反的方向走去。
打狗,隻是開胃小菜。
他要做的,是直接去魏家的大門口,遞上戰書。
他要一場名正言順的對決。
他要當著全通州的面,將魏家那對京城來的兄妹,狠狠踩在腳下。
……
魏家府邸。
與外面的喧囂不同,這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魏千嶼正坐在書房裡,與他的妹妹魏輕漪對弈。
黑白二子在棋盤上廝殺,無聲無息,卻比外面街頭的刀光劍影更加兇險。
一名管事腳步匆匆地走進來,躬身稟報。
「公子,小姐。蔣家的蔣疏墨,在外面求見。」
魏輕漪執白子的手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魏千嶼從棋盒中撚起一枚黑子,看也未看那管事一眼。
「蔣疏墨?」
他的語調平淡,彷彿在說一個從未聽過的名字。
「他說……他是來下戰書的。」管事的聲音更低了。
魏千嶼終於有了反應。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擡起頭。
那是一張極為俊美的臉,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漠然。
「戰書?」他重複了一遍,隨即,一聲極輕的嗤笑從鼻尖逸出,「他也配?」
這三個字,比任何羞辱都來得更直接。
「讓他滾。」
「是。」管事如蒙大赦,轉身就要退下。
「等等。」魏千嶼又叫住了他。
管事停住腳步,躬著身子,不敢動彈。
「東西留下,人可以滾了。」
「是。」
管事退了出去。
魏輕漪落下白子,封死了黑棋的一大片去路。
「哥,蔣家這條魚,已經咬鉤了。秦望舒,這是在逼我們動手清洗通州。」
「一條蠢魚而已。」魏千嶼拿起那封被管事呈上來的,所謂「戰書」,連拆開的興趣都沒有,隨手就丟進了身旁的炭盆裡。
信紙遇到火星,瞬間捲曲,化為黑灰。
「她想借我的手,來整合她需要的力量。漕幫是刀,蔣家是鞘。她倒是會廢物利用。」
魏千嶼的分析,與秦望舒的布局,分毫不差。
「那我們……」
「她想讓我當刀,就要有被刀鋒割傷的準備。」魏千嶼的指尖在棋盤上輕輕敲擊,「棋盤是她擺的,但下棋的規矩,得由我來定。」
他看著那盆燃燒的炭火,眼神裡沒有半分波動。
「蔣家這顆棋子,太蠢,也太吵了。從棋盤上拿掉便是。」
就在此時。
另一名黑衣護衛,如同鬼影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口,單膝跪地。
「公子。」
他手中,捧著一隻小小的竹管。
「後院的信鴿,腳環無任何標記。」
魏千嶼的動作停了下來。
魏家的信鴿,都有著嚴格的標記和等級,用以區分情報的來源和重要性。
沒有標記,本身就是一種最高等級的標記。
它代表著,情報的來源,已經超出了魏家「天羅」情報網的掌控範圍。
他接過竹管,從中倒出一卷極小的紙條。
魏輕漪也湊了過來。
紙條上,沒有稱謂,沒有落款,隻有一行用墨筆寫就的,清秀卻又力透紙背的小字。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你以為你是黃雀?」
「不。」
「遊戲,才剛剛開始。」
魏千嶼拿著紙條,久久沒有動作。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他那張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真正感興趣的神情。
他將紙條遞給妹妹。
「看來,我們都小看她了。」
「她不是想讓我當刀。」
魏千嶼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
「她想讓我和她一起,做那隻黃雀。」
他笑了。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冰冷的興奮。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而在府邸的大門外,蔣疏墨等來的,隻是管事輕蔑地一句「東西留下了,公子讓您請回」,以及周圍人群毫不掩飾的嘲笑。
他攥著空空如也的雙手,站在原地,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屈辱,憤怒,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精心準備的登場,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魏千嶼,甚至不屑於見他一面。
他發誓,他一定要讓魏家,付出代價!
隻是他不知道,從他踏出蔣家大門的那一刻起,他和整個蔣家,都早已成了別人棋盤上,一顆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棋子。
一個黑衣護衛再次出現在魏千嶼身後。
「公子,蔣疏墨在門外叫罵,說要您……洗乾淨脖子等著。」
「哦?」魏千嶼甚至沒有回頭,「他還在?」
他拿起一枚黑子,輕輕放在了棋盤的天元之位。
「那就派人,送他一份回禮。」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讓他知道,蟬,是不會叫的。」
「會叫的,隻有將死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