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以學識破詭辯
滿場嘩然!
所有人都被她這番話給鎮住了。
他們之前隻是覺得王景行的題目刁鑽惡毒,卻從未想過,這背後,竟然還藏著如此深沉的算計!
經她這麼一點破,眾人再去看王景行,那眼神,就全變了。
是啊,這哪裡是比試?
這分明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政治構陷!
王景行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沒想到,秦望舒竟然敢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那點陰暗的心思,剖析得如此淋漓盡緻,體無完膚!
「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王景行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秦望舒,聲音都變了調。
「我出的,就是一道算學題!是你自己答不上來,便在此胡攪蠻纏,混淆視聽!」
「是不是胡攪蠻纏,王公子心中有數,在座的諸位,心中也自有一桿秤!」
秦望舒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氣勢上,竟是絲毫不落下風。
她再次揚聲質問。
「我且問王公子一句!」
「你這道題,若是呈於聖上,是想讓聖上用冰冷的算籌,來決定他子民的生死?」
「還是想讓聖上用一顆仁心,來權衡這天下的輕重?」
「王公子,你究竟是在考我秦望舒,還是在……考君心?!」
「你!」
最三個字,震得王景行的臉瞬間慘白一片。
考君心?!
這頂帽子扣下來,別說他一個王家嫡孫,就是他祖父,次輔王端明,也擔待不起!
這是在質疑他王家的忠誠!這是在影射他王家,有不臣之心!
這個女人,她怎麼敢!她怎麼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秦望舒!你放肆!」王景行終於徹底失態,但他強壓下直接動手的衝動,厲聲反駁。
「好一張利嘴!竟敢在此妄議君上,構陷於我!我王家世代忠良,倒是你蘇家,莫非是覺得賢臣的性命無足輕重?」
他想叫人拿下秦望舒,可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
在這種場合下,他若是真的動了手,那便坐實了秦望舒所有的指控。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清冷的少女,站在那裡,用最平靜的語調,說著最誅心的話,將他一步一步,逼入騎虎難下的絕境。
湖面上,風都停了。
所有人都被秦望舒這石破天驚的最後一問,給嚇得肝膽俱裂。
他們看著對峙的二人,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這個秦望舒,是個瘋子。
一個不要命的瘋子。
蘇雲溪怔怔地看著秦望舒的背影,那隻蠢蠢欲動的右手,不知何時已悄然放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厲害。
原來……這才是秦望舒真正的後手。
她根本沒想過要去解那道題。
她從一開始,就是要用這道題,來反殺王景行!
好狠,好絕,好……痛快!
而她身旁的蘇懷瑾,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著秦望舒,看著她如何三言兩語,就將王景行逼入絕境,如何將一場看似必輸的死局,硬生生盤活。
這份心智,這份膽魄……
他第一次,對這個名義上的妹妹,產生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認同與敬佩。
王景行站在那裡,進退維谷。
他想發作,卻又不敢。
他想退縮,卻又不能。
他隻能用那雙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瞪著秦望舒,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與屈辱,冷笑一聲,試圖挽回一點顏面。
「好一張利嘴!王某今日,算是領教了!」
他轉頭,對著眾人朗聲道:「既然秦姑娘不願回答,那便是認輸了!此局,我王家……」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
一個清脆,卻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聲音,突兀地,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響了起來。
「王公子,此言差矣。」
那聲音不大,唯唯諾諾,還帶著一絲顫抖。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顧家的畫舫上,那個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素衣少女,不知何時站了起來。
是顧家的二房嫡女,顧清沅。
她身形纖細,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色衣裙,與周遭的華服錦衣格格不入。
那張清秀的臉上,還帶一絲蒼白。
可她的腰背,卻挺得筆直。
那雙總是低垂著的眼眸,此刻正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清澈而又堅定。
「妹妹!你做什麼!快坐下!」
顧清沅剛一開口,她身旁的顧嵐便臉色大變,猛地伸手去拉她的衣袖,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怒火和驚恐。
在這種蘇王兩家神仙打架的場合,她一個無權無勢的二房嫡女,站出來摻和什麼?是嫌死得不夠快嗎?
王若蘭也立刻反應過來,她看著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顧清沅,尖聲譏諷道:「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顧家二房的妹妹。」
「怎麼?這裡是你一個庶流旁支的女子,可以置喙的地方嗎?」
「顧家如今是沒人了嗎?竟讓你這麼個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出來丟人現眼!」
王黨那邊的幾個貴女,也立刻跟著發出一陣鬨笑。
「就是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
「讀了幾本破書,就真把自己當才女了?可笑。」
顧清沅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那隻被顧嵐死死攥住的手腕,傳來陣陣疼痛。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或輕蔑、或嘲弄、或看好戲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換做以前,她恐怕早就被這陣仗嚇得縮回去了。
可今天,她不想退。
她擡起頭,目光越過那些充滿惡意的臉,直直地,落在了那個同樣孤身一人,卻敢於挑戰強權的秦望舒身上。
秦望舒的言論,像一道光,劈開了她心中長久以來的混沌與迷茫。
人命非數,人心非秤。
這句話,讓她那顆沉溺於紙堆,幾乎快要枯萎的心,重新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知道,她必須站出來。
不為蘇家,不為任何人。
隻為她心中堅守的,那份對學問的敬畏,對真理的執著。
她深吸一口氣,甩開了顧嵐的手,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王公子方才所出的,並非算學題。」
她頓了頓,迎著王景行那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此題,乃墨家之詭辯,名曰『兩難』。」
「其目的,並非求索答案,而是利用言語的陷阱,將人引入一個無論如何選擇,都必然會陷入悖論的困境,從而達到詰難對手,彰顯自身的目的。」
「《墨子·大取》篇中,對此早有論斷。」
「而在《韓非子·難一》篇中,也早揭此術之弊。」
「以利為本,則無可選擇。以義為本,則需論先後。」
「王公子以『數』為名,行詭辯之實,已是偷換概念,失了君子風度。」
「如今,更是強迫秦姑娘作答,更是……強人所難,有違『禮』數。」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引經據典,滴水不漏。
瞬間,所有嘲笑她的人,都失了聲。
那些原本還等著看她笑話的文人才子們,此刻一個個都張大了嘴,臉上滿是震驚。
他們中的許多人,雖然也覺得王景行的題目有問題,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誰能想到,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少女,竟能一語道破天機,直擊問題的要害!
墨家詭辯?《墨子·大取》?《韓非子·難一》?
這些生僻的典故,在場的絕大多數人,聽都沒聽說過。
王景行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本以為,自己拋出一個冷門的典故,足以將秦望舒,將整個蘇家都問得啞口無言。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蘇家這邊沒倒下,半路卻殺出個程咬金!
而且,還是一個他根本沒放在眼裡的小角色!
他看著那個面色蒼白,卻眼神明亮的顧清沅,心中竟生出一絲慌亂。
「你……你胡說八道!」王若蘭氣急敗壞地指著顧清沅,「什麼墨家詭辯,我們聽都沒聽說過!我看你就是被蘇家收買了,故意在這裡妖言惑眾!」
顧嵐也反應過來,她看著自己這個不知死活的妹妹,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衝上前,再次抓住顧清沅的胳膊,用力地拉扯她。
「你給我閉嘴!這裡沒你說話的份!跟我回去!」
她想用這種方式,製造混亂,讓顧清沅當眾出醜,好把這件事糊弄過去。
顧清沅被她扯得一個踉蹌,幾乎要摔倒。
就在這時。
一道清冷的聲音,悠悠響起。
「怎麼?」
秦望舒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們身邊。
她伸出手,輕輕地,撥開了顧嵐那隻抓著顧清沅的手。
她看著臉色漲紅的顧嵐,和旁邊氣急敗壞的王若蘭。
「王家,是辯不過道理,準備用身份和暴力,來壓人了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