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燭影現形
「荒謬。」
魏輕漪開口,但她自己都能聽出其中的乾澀與勉強。
「僅憑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徽記,一張廢紙,就想污衊我魏家勾結閹黨,構陷朝廷重臣?」
她試圖奪回主動,挺直了脊背,讓自己看起來更有氣勢。
「秦小姐,你的想象力,未免太豐富了些。這種罪名,我魏家擔不起,你,也擔不起。」
秦望舒沒有反駁,甚至連一絲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對方,任由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亭中蔓延。
墨塵站在她身後,身體微側,擋住了吹向秦望舒的半面湖風。
魏輕漪被她看得心頭髮毛。
「豐富嗎?」
秦望舒終於開口,她拿起那隻畫著火焰麒麟的竹蟬,在指尖把玩。
「那看來,魏小姐是忘了。三月初七,夜,京郊西山,晚楓亭。」
「你兄長魏千嶼,與東廠提刑司掌印太監何進,在那見了面。」
魏輕漪的身體,微不可查地一僵。
秦望舒繼續說道:「他們談的,就是如何利用周家嫡庶之爭,將一本偽造的、與北狄交易軍械的賬冊,『不經意』地,放到周尚書的書房裡。」
時間,地點,人物,計劃的核心。
這些都極為精準。
魏輕漪交疊放在桌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收緊。
她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慌亂的眼神出賣了她。
內鬼!
魏家出了內鬼!
而且是能接觸到如此核心機密的內鬼!
這個認知,讓她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看來,秦小姐的情報網,確實有幾分獨到之處。」
許久,魏輕漪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強迫自己露出一絲笑容,儘管那笑意未達眼底。
「但紙上談兵,終究是虛的。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那也隻是計劃,不是嗎?隻要我們停手,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她迅速調整了策略。
既然無法否認,那就把這件事,也當成交易的籌碼。
「秦小姐,你的消息很靈通,但你終究隻有一個人。而我們,是傳承百年的世家。」
她話鋒一轉,看向一直沉默的墨塵。
「我聽說,破解周靖大師『連環水鎖』的,是這位墨公子。這份技藝,的確驚人。」
「但我也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周靖大師在津海縣失利後,已然閉關。他正在研製一種全新的機關殺陣,名為『焚天』。」
「無形無相,無鎖可解。引地火為源,烈風為媒,一旦發動,十裡焦土。這,才是我等世家真正的底蘊。」
她拋出了一個新的難題。
一個關於技術的,無法用情報來破解的難題。
她想看到秦望舒臉上的凝重,想看到她被這個無法解決的困境所束縛。
她要證明,秦望舒那些驚人的情報,不過是旁門左道,是巧合,是運氣。在真正的、絕對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
「不知秦小姐,面對這『焚天』之陣,又當如何應對?」
魏輕漪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終於找回了一絲掌控局面的感覺。
她成功地將話題,從對魏家不利的陰謀,轉移到了對秦望舒一方不利的技術困境上。
然而。
秦望舒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她甚至沒有看墨塵一眼,彷彿魏輕漪口中那足以焚盡十裡的殺陣,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
「焚天?」
秦望舒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魏小姐,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嗯?」魏輕漪不解。
「我今晚來,是來通知你,不是來跟你商量的。」
秦望舒站起身,緩步走到亭邊,望著漆黑的湖面。
「你以為,構陷周家,是為了兵部尚書那個位置嗎?」
魏輕漪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種比剛才更加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她。
「難道不是嗎?」她下意識地反問。
「當然不是。」
秦望舒轉過身,夜風吹動她的衣袂和髮絲,月光映在她清冷的臉龐上,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寒霜之中。
「何公公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周家倒台。他要的,是放在周尚書書房暗格裡,那份大周最機密的『北境三州軍力防務圖』。」
「偷盜軍防圖……這是通敵叛國!」魏輕漪脫口而出,她自己都因為這個結論而感到震驚。
「沒錯。」秦望舒淡淡地看著她,「你兄長,正在做一件通敵叛國的事。而你魏家,就是幫兇。」
「這不可能!我哥哥他……他絕不會……」魏輕漪的聲音開始顫抖。
「他會的。」秦望舒打斷了她,「因為,向他提議此計,並且一手牽線搭橋,將他引薦給何公公的,不是外人。」
秦望舒緩緩走回石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已經無法維持鎮定的紫衣少女。
她一字一頓,吐出了那個最殘忍的真相。
「是你們魏家,最信任的客卿,輔佐了你們父子兩代人的張敬之,張先生。」
「什麼?」魏輕漪猛地站起,帶翻了身後的石凳。
「他在東廠的名冊上,有一個代號,叫『燭影』。」
「他潛伏在魏家,到今年,已經是第十年了。」
轟!
最後這句話,如同九天驚雷,在魏輕漪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十年!
潛伏了十年的內鬼!
還是他們最信任,倚為左膀右臂的張先生!
那個溫文爾雅,學富五車,看著她長大的張叔叔……竟然是東廠的探子?
這怎麼可能?!
這比構陷周家,比偷盜軍防圖,更讓她感到恐懼和崩潰!
這意味著,整個魏家,在東廠面前,根本就是個不設防的篩子!他們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謀劃,都可能早已是別人的囊中之物。
她看著秦望舒,那張平靜無波的臉,此刻在她看來,卻比深淵惡鬼還要可怖。
她所知道的,已經完全超出了「情報」的範疇。
這是一種……全知的視角。
一種神明俯瞰螻蟻般的,絕對碾壓。
魏輕漪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扶住石桌,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可她的手,抖得太厲害了。
「哐當——」
那隻她剛剛用來斟酒的白玉酒杯,被她的手背掃落。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湖心裡,顯得格外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