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月」畫舫之上，桂花釀的甜香被湖面的冷風吹得七零八落。

　　他看著足尖輕點，身姿輕盈躍上甲闆的周婉兒，手中的玉骨扇「啪」地一聲合上。

　　「周家妹妹，好身手。」

　　他親自提起那隻精巧的銀制酒壺，溫熱的桂花釀注入白玉杯中，漾起一圈圈漣漪。

　　周婉兒卻看都沒看那杯酒一眼。

　　她那雙不似京中貴女般含蓄的明艷眼眸，毫不避諱地掃過蘇晚星這艘畫舫的每一個角落。

　　船體是金絲楠木，甲闆鋪著西域雪白長毯，船舷掛著夜明珠，窗欞是整塊的暖玉雕琢。

　　即便是白日，這艘船依舊流光溢彩，豪奢得令人髮指。

　　「蘇三公子，」周婉兒收回目光，終於正眼看向他，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探究，「你這船，倒是有趣得很。」

　　她素手一指，點向船尾那兩座看似裝飾用的麒麟雕像。

　　「若我沒看錯，那裡面，藏著兩具小型的水力機擴？」

　　「無需船夫，便可自行調速轉向。」

　　「江南墨家的絕活，市面上見不到的稀罕物。」

　　蘇晚星執壺的動作停在半空。

　　這秘密，他從未示人。

　　一個被全京城貴女圈當成怪胎的女人，竟一眼看穿。

　　他臉上那副懶散笑意迅速回籠，桃花眼一彎，將酒杯推到她面前。

　　「周家妹妹，好眼力。」

　　「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面的小玩意兒，哄自己開心罷了。」

　　「小玩意兒？」周婉兒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面坐下，徑自提起茶壺倒了杯熱茶。

　　「蘇三公子，咱們別繞彎子了。」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眼神銳利。

　　「你今天請我上船，恐怕不是為了喝茶這麼簡單吧？」

　　「哥哥我隻是單純欣賞妹妹的真性情，想交個朋友罷了。」蘇晚星搖著扇子，笑得一臉無辜。

　　「朋友？」周婉兒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我周婉兒在京城貴女圈裡，是出了名的『怪癖』、『異類』。」

　　「蘇三公子會不知道？」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蘇晚星，「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麼？別拿世家子弟那一套來糊弄我。」

　　蘇晚星臉上的笑容，終於淡去。

　　他收起扇子，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微微眯起。

　　「周妹妹既然什麼都看穿了，那我們，就說明白話。」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交易？」周婉兒挑了挑眉，似乎早就料到。

　　「沒錯。」蘇晚星的目光，落在了遠處蘇家的畫舫上。

　　「今天這場遊湖，是鴻門宴。有人搭好了戲台，想看我們蘇家和王家，鬥個兩敗俱傷。」

　　周婉兒撇了撇嘴。

　　她端起茶杯，用杯蓋一下下地撇著茶葉，似乎在思考這茶的味道，又似乎在衡量蘇晚星這句話的份量。

　　「所以呢？你想讓我幫你？」她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蘇三公子，我周婉兒在京城的名聲可不怎麼好。」

　　「你找我幫忙，就不怕我把你的船給拆了？」

　　「拆了，我再造一艘便是。」蘇晚星的語氣輕描淡寫，卻透著十足的底氣，

　　「我需要一個盟友。一個身份夠硬，膽子夠大，最重要的是……足夠不按常理出牌的盟友。」

　　「我要你，把這場局，攪得越渾越好。」

　　周婉兒用杯蓋刮著杯沿，發出清脆的輕響，像是在盤算。

　　「我知道，你看王家那群偽君子，也早就不順眼了。」蘇晚星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尤其是那個自詡君子的王景行。」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道理，妹妹不會不懂吧？」

　　周婉兒聽完，忽然笑了。

　　「懂，當然懂。」

　　她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

　　「可是，蘇三公子，我為什麼要幫你？」

　　「幫你對付王家，於我而言，不過是看了一場熱鬧。」

　　「要冒著得罪王家的風險。」

　　「我周婉兒，憑什麼要擔這個風險？」

　　「好處自然是有的。」蘇晚星笑意重回臉上，隻是這次，多了幾分算計。

　　「事成之後，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周婉兒挑眉：「三萬兩？蘇三公子，你這莫不是在打發叫花子？」

　　「城西，臨街的三間旺鋪，歸你。」

　　「呵。」周婉兒嗤笑一聲，站起身，作勢要走，「蘇三公子的誠意，我心領了。這茶不錯，告辭。」

　　她轉身的瞬間，蘇晚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疾不徐。

　　「城南，奇珍閣。」

　　周婉兒的腳步，猛地頓住。

　　奇珍閣，那是京城最大的奇門異術交易場所，背後是蘇家的產業。

　　她早就眼饞很久了。

　　「成交。」周婉兒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重新坐回原位，迅速坐回原位，生怕他反悔。

　　隨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看著蘇晚星，笑得意味深長。

　　「不過，我幫你，你也得幫我一個忙。」

　　「哦？」蘇晚星來了興趣，「妹妹但說無妨。」

　　周婉兒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

　　「我要你，幫我接近一個人。」

　　「誰？」

　　周婉兒的目光，再次投向遠處。

　　這一次，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個坐在蘇家畫舫角落裡，清冷如孤峰之雪的少年身上。

　　「蘇懷瑾。」

　　蘇晚星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看上他了？」

　　「怎麼？」周婉兒挑挑眉，「這不是秘密吧？」

　　她看蘇晚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白癡。

　　「賞桂宴上，我還表現得不明顯嗎？」

　　蘇晚星看著她這副癡迷的模樣，心中瞭然。

　　「好。」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樣子，玉骨扇「啪」地一聲打開。

　　「成交。」

　　……

　　而另一邊。

　　蘇家的畫舫上。

　　秦望舒的視線，始終鎖定著那艘「天上月」。

　　蘇雲溪在一旁看得直咋舌：「瘋了吧？蘇晚星怎麼不按計劃行事？他不是該去招惹陸晚晚嗎？」

　　「怎麼跟周家那個女瘋子混到一起去了？」

　　秦望舒的指尖，在茶杯冰冷的杯壁上，緩緩劃過。

　　蘇晚星……

　　周家……

　　秦望舒的腦中，那張盤根錯節的朝堂勢力圖，緩緩浮現。

　　群輔周慕遠，兵部尚書。

　　工部尚書周廷玉。

　　兵部武選司郎中周靖。

　　京營都督僉事周峻。

　　周家，這個看似中立家族，牢牢把控著兵部和工部，更是在京營中都分得了一杯羹。

　　蘇晚星選擇周婉兒，絕不是臨時起意的紈絝之舉。

　　秦望舒端起茶杯，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他想要的，是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