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鬼手墨機
「就這?」蘇雲溪的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懷疑,她用絲帕掩著口鼻,嫌惡地看著眼前這條泥濘破敗的巷子。
青石闆路坑坑窪窪,兩側的土牆斑駁脫落,與碼頭那邊的繁華景象判若兩個世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偶爾有野貓從牆頭躥過,更添幾分蕭索。
巷子盡頭,一扇黑漆木門虛掩。
門楣上掛著塊木匾,字跡潦草,刻著「機巧坊」三字。
若非有老師傅指點,任誰也想不到,這破敗的院落裡,竟藏著一位技藝通神的高人。
蘇雲溪眉頭緊鎖,「那老頭沒騙我們吧?」
秦望舒沒有回答,隻是上前,輕輕推開了那扇木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門後的景象,卻讓三人同時愣住。
院子不大,卻別有洞天。
這裡不像工坊,倒更像一個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玩意兒的倉庫。
地上、牆上、房樑上,掛滿、擺滿了形態各異的金屬零件、木製骨架,以及無數半成品的機關。
一個巨大的、風車般的葉片裝置佔據了院子正中。
旁邊幾具模仿飛鳥姿態的骨架,森然佇立。
一個身穿灰色布衣的清瘦男人,正背對她們,埋首於一張巨大的工作台。
用一把造型古怪的刻刀,專註地打磨著一個手掌大小的金屬零件。
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有外人進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活計裡。
這個人,應該就是墨機了。
蘇雲溪壓下心中的驚異,清了清嗓子,邁步走了進去。
她吸取了白天的教訓,沒有一上來就咋咋呼呼,但骨子裡的驕傲還是讓她無法放下身段。
她走到工作台前,將那疊厚厚的圖紙,放在了墨機手邊。
「你就是墨機?」
墨機手上的動作沒有停,甚至連頭都沒擡一下,隻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這副被徹底無視的態度,讓蘇雲溪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強忍著怒氣,指了指圖紙。
「這些東西,你能不能做?」
墨機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刻刀。
他擡起頭,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約莫四十上下,眼神銳利。
他先是瞥了一眼蘇雲溪那一身華貴的衣飾,和她身後同樣氣質不凡的秦望舒,嘴角極輕微地撇了一下。
然後,他的目光才落在那疊圖紙上。
隻一眼,他那雙死水般的眸子,驟然掀起波瀾。
他猛地放下刻刀,抓起圖紙,一頁一頁地翻看。
越看,他臉上的神情就越是震驚,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天工九巧……這……這圖紙,你們是從何處得來的?」他擡起頭,死死地盯著秦望舒,眼神裡充滿了警惕。
蘇雲溪見他這副反應,心中有了底。
她從袖中拿出一沓厚厚的銀票,足有萬兩,重重拍在工作台上。
「你別管我們從哪兒得來的。你隻說,能不能做?價錢好說,這些,隻是定金。」
墨機看都沒看那沓銀票一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圖紙上,眼神複雜,有激動,有癡迷,更多的,卻是忌憚。
「官家小姐的玩意兒,我不伺候。」他忽然將圖紙推了回來,重新拿起了刻刀,語氣強硬。
「拿著你們的錢,走吧。這東西,我做不了,也勸你們,別再碰了。」
「你!」蘇雲溪徹底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激怒了,「你什麼意思?嫌錢少?我告訴你,我……」
「雲溪。」
秦望舒的聲音輕輕響起,制止了她即將爆發的怒火。
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墨機。
她敏銳地察覺到,墨機在說「做不了」的時候,眼神閃躲。
他不是做不了,是不敢做。
或者說,是不想為她們做。
秦望舒知道,用錢和權勢去壓一個這樣孤高的匠人,隻會適得其反。
她對著蘇雲溪微微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這氣氛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興奮的聲音,忽然響起。
「你這個『連環扣』的傳動軸,倒是精巧,隻是不夠完美。」
「若是再精細半寸,可算得上佳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周婉兒的身上。
周婉兒從一進門開始,就被院子裡那些稀奇古怪的機關吸引了。
她沒有理會蘇雲溪和墨機的交鋒,而是像個好奇的孩子,在那些半成品之間來回穿梭,東看看西看看。
直到此刻,她的目光,落在了墨機正在打磨的那個裝置上。
墨機手上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緩緩回頭,開始大量這個少女。
「你懂這個?」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略懂一二。」周婉兒此刻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她走到工作台前,毫不客氣地拿起墨機剛剛放下的那個零件。
「這個傳動軸,是整個裝置的核心,負責將水平動力轉化為垂直升力。」
「你現在的做法,雖然也能用,但動力損耗太大了。」
她指著裝置的另一個部分,語氣篤定:「這樣下去,用不了三個月,這裡的機簧就會因為受力不均而崩斷。到時候,整個裝置都會散架。」
墨機臉上的輕蔑和警惕,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震驚。
這個看似嬌滴滴的貴女,竟然隻看了一眼,就道破了他這個機關最核心的缺陷。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他整整半個月。
周婉兒沒有理會他的震驚,她像是找到了知音,越說越興奮。
她拿起一張廢棄的圖紙,用炭筆在背面飛快地勾畫起來。
「你看,如果把這裡的『子母齒輪』換成三聯式,再把主軸的材質換成冷鍛的百鍊鋼,不僅能解決磨損問題,還能把整個裝置的效率,提上至少三成!」
她將畫好的草圖推到墨機面前,雙眼發亮地看著他。
墨機獃獃地看著那張草圖,又看了看周婉兒,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捲被他推開的《天工九巧》圖紙上。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少女,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官家小姐。
她,是真正的同道中人。
一個天賦比他恐怖百倍的同道中人!
墨機緩緩放下手中的刻刀,站起身,對著周婉兒,鄭重地拱了拱手。
「姑娘高才,墨機……受教了。」
他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蘇雲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周婉兒那些被她認為是「不務正業」的愛好,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墨機沉默了許久,才重新擡起頭,他的目光在秦望舒和周婉兒之間來回掃視。
「這《天工九巧》的圖紙……你們,究竟是從何處得來的?」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