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水鬼」
通州城外,一處廢棄的鐵匠鋪。
鋪子半塌,鐵砧上落滿銹屑和灰塵。
秦望舒用腳踢開一堆廢鐵,清出一片空地。
她將蘇晚星給的那份精細輿圖鋪在地上,指著「魏氏一號碼頭」的位置。
「墨塵,周婉兒。」
「你們需要在這裡,」她用手指點了點圖上的一個起重機基座,「製造一場不大不小的『意外』。」
墨塵蹲下身,從背包裡拿出一卷羊皮圖紙。
他將圖紙展開,上面是用炭筆畫出的繁複機括結構。
「這是那套起重機關的舊圖紙。」
「它的核心在於一套三聯齒輪的傳動軸,用槓桿原理放大扭力。隻要在第三個齒輪的卡榫處製造一個百萬分之一的誤差,整個系統就會在負重時徹底鎖死。」
他說著,又拿出另一張紙,開始快速繪製一個全新的、極其精巧的裝置。
「我需要一天時間,用精鐵打造一個微型自毀卡榫。當它被水汽激活,內部的酸液會腐蝕關鍵的彈簧,造成傳動誤差。」
周婉兒一直安靜地聽著,她看了一眼墨塵的圖紙,又看了看鐵匠鋪裡那些鏽蝕的廢銅爛鐵。
她走到一堆零件旁,撿起一個廢棄的銅製水閥,又拿了根空心鐵管。
「不用那麼麻煩。」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墨塵停了筆。
「用這個水閥做外殼,鐵管做引信。把白磷和硫磺粉末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用油紙包好,塞進去。」
「隻要有水滲入,粉末發熱,足以引燃鐵管內的火油,直接燒斷旁邊的繩索和木製支架。」
墨塵盯著她手裡的廢銅爛鐵,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粗鄙。」
他吐出兩個字。
「這是對機關術的侮辱。」
「能救命的,就不是侮辱。」周婉兒擡起頭,直視著他。
她不再是那個在榆關鎮隻會發抖的少女。
「你的『藝術品』需要精鐵,需要一天時間。我們有嗎?」
「用一堆垃圾拼湊出來的東西,連最基本的穩定性都無法保證。萬一提早引爆,或者根本不爆,怎麼辦?」墨塵的聲調擡高了。
「我能保證!」周婉兒反駁,「我調配的藥粉,我知道它的習性!你那些畫在天上的圖紙,能幫我們躲過今晚追來的影衛嗎?」
「你懂什麼叫墨家機關術嗎?那追求的是毫釐不差的精準,是天人合一的秩序!」
「我隻懂能殺人的就是好東西!」
兩人越吵越兇。
蘇雲溪在一旁聽得頭大,她剛想開口罵人。
秦望舒動了。
她走到那座滿是鐵鏽的鐵砧旁,沉默地拿起一把半人高的大號鍛錘。
她沒有說話,隻是用鎚頭,在鐵砧上輕輕敲了一下。
「當。」
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鐵匠鋪裡瞬間安靜下來。
墨塵和周婉兒都閉上了嘴。
「繼續。」秦望舒把鍛錘靠在鐵砧邊,「我聽著。」
墨塵的兇口劇烈起伏,他一把抓過周婉兒手裡的銅水閥,幾乎要將它捏碎。
但他最終沒有。
他將那骯髒的銅閥扔在圖紙上,用炭筆在旁邊重新畫圖。
這一次,他沒有畫那些精巧的彈簧和卡榫。
他的筆尖在銅閥的結構上遊走,很快,一個融合了兩種思路的全新設計出現了。
「你那個愚蠢的粉末,遇水反應太快,不可控。」
墨塵的聲音生硬,像一塊冰冷的鐵。
「在銅閥內部增加兩層蠟封隔斷,再加一個簡單的水壓閥門。隻有當裝置沉入水下超過三尺,水壓才會擠破蠟封,觸發反應。」
「這樣可以確保,我們在安裝的時候,它不會炸在自己手裡。」
他說完,又在圖紙的另一端,畫上一個極其微小的風車狀葉輪。
「這是什麼?」周婉-兒忍不住問。
「配重平衡。」墨塵頭也不擡地回答,「你的粉末會發熱,熱量不均會導緻裝置在水中翻滾。這個葉輪可以利用水流,讓它始終保持關鍵部位朝上。」
周婉兒看著圖紙上那個小小的葉輪,陷入了沉默。
她隻想著如何引爆,卻從未想過爆炸前的姿態控制。
「你畫的這個……」墨塵的筆尖,點在了周婉兒之前隨手畫的一個火油引流槽上,「歪門邪道,但勉強能用。」
他的手卻誠實地將那個引流槽的結構,完整地複製到了新的圖紙上。
兩人不再爭吵。
一個負責繪製圖紙,精確計算每一個零件的尺寸和角度。
一個負責調配藥粉,反覆測試不同比例下粉末的發熱速度和溫度。
蘇雲溪靠在門邊,看著那兩個埋頭的人。
她撇了撇嘴,對錦瑟低聲抱怨。
「瘋子。」
一個時辰後,一個新的裝置被製造出來。
它隻有巴掌大小,主體是那箇舊銅閥,一側伸出一根短鐵管,另一側焊著一個風車葉輪。
看上去,像一個畸形又醜陋的怪物。
墨塵將它拿在手裡,臉上沒有任何滿意的表情。
他從懷裡,拿出那份從兵部帶出來的殘圖,不自覺地與周婉兒那本《天工九巧》的某一頁草圖放在一起比對。
殘圖上的一個發條結構,與《天工九巧》裡一個關於水車輪軸的槓桿原理,在底層邏輯上竟然有相似之處。
雖然應用方式完全不同,但那種對「力」的理解,同出一源。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他迅速收起了殘圖。
「叫它什麼?」周婉兒看著那個醜陋的裝置問。
「水鬼。」墨塵說。
秦望舒走過來,拿起那枚「水鬼」,掂了掂分量。
「很好。」
蘇雲溪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興奮。
「東西做好了,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她已經有些迫不及待。
「這個,」她指著那枚『水鬼』,「要怎麼安到那個碼頭去?」
「魏家的碼頭,光是明面上的守衛就有上百人,還有暗哨。我們連靠近都做不到。」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這是一個比製造裝置更棘手的問題。
他們可以殺人,可以製造混亂。
但他們無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潛入一個戒備森嚴的軍用級碼頭。
秦望舒將「水鬼」遞給墨塵。
她走到蘇雲溪面前。
「所以,我們不去。」
「哈?」蘇雲溪沒明白。
「你去。」秦望舒說。
「我?」
「你和錦瑟,去漕幫的地盤。」秦望舒的計劃,開始執行第二步。
「去找一份打手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