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死無對證
王景行笑了,那笑聲不高,卻在死寂的湖面上清晰地傳開,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
「證據?」他玩味地重複著這兩個字,玉扇在掌心輕輕一合,發出一聲脆響,將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
「秦姑娘,悲傷會扭曲心智,我理解。」他踱步上前,氣勢如山,層層進逼。
「但你腳下,是皇家的畫舫;你面前,是宮中掌事的蘭芝姑姑;你所指控的,是當朝次輔的嫡孫,未來的國之棟樑。」
他每說一句,聲調便重一分,言語如刀,將秦望舒的指控剖析得體無完膚。
「你說他們是死士,而非水匪,證據呢?」
「你說這一切是我主使,證據呢?」
他攤開雙手,姿態瀟灑,眼中卻是一片漠然。
「沒有鐵證,便是污衊。污衊朝廷命官,是何等罪名,想必不用我來提醒秦姑娘吧?」
「王公子說得對!」鄭昊如得勝的公雞,再次跳了出來,滿臉義憤。
「秦望舒,你不要欺人太甚!若拿不出證據,便立刻向景行兄叩頭賠罪,以正視聽!」
「賠罪!賠罪!」
王黨一派的世家子弟們立刻群起響應,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他們看著那個立於船頭,身著紅衣的單薄身影,眼中滿是譏諷與快意。
在他們看來,這個女人已經瘋了。她把蘇家最後的體面,都丟進了這片染血的湖水裡。
不遠處的畫舫上,陸晚晚輕輕搖了搖頭。她看著被眾人圍攻的秦望舒,眼底的輕蔑又深了一分。
匹夫之勇,何其愚蠢。將事情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除了讓蘇家淪為笑柄,還有何益處?
蘇雲溪氣得牙關緊咬,手中長槍嗡嗡作響,幾乎要脫手而出。
然而,就在這片嘈雜的聲浪中,秦望舒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她的目光投向了蘇家畫舫的方向,然後,她擡起了一隻手。
下一刻。
「砰!」
蘇家畫舫的船艙裡,突然傳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兩名身著黑衣的蘇家暗堂死士,如提著一隻死狗般,將一個捆得結結實實的黑衣水匪拖了出來,重重扔在了甲闆上。
那刺客還在掙紮,眼中滿是驚恐與怨毒。
是個活口!
喧囂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個在地上蠕動的活口。
鄭昊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王景行那溫雅的笑容,也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瞳孔裡映出那個活口的身影,握著玉扇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怎麼會留下活口?他派出的,明明是死士!
蘭芝姑姑的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她向前一步,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帶上來。」
蘇家暗堂的人沒有動,他們隻聽秦望舒的命令。
秦望舒對著蘭芝姑姑微微頷首,然後才轉向那兩名暗堂死士。
「帶過去。」
兩名暗堂死士領命,提起那個活口,幾個縱躍,便將人扔到了皇家主舫的甲闆上,正好落在蘭芝姑姑的腳下。
「唔!唔唔!」
那活口劇烈地扭動著,嘴裡發出絕望的嗚咽。
「搜。」蘭芝姑姑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立刻有兩名皇家侍衛上前,動作粗暴地在那活口身上搜查起來。
他們很快從刺客的腰間、靴底、乃至髮髻中,搜出數種淬了劇毒的暗器,以及一些精巧的開鎖工具。
這些東西,絕非尋常水匪所能擁有。
局勢,在這一瞬間,似乎要徹底翻轉。
王景行的心,沉了下去。他死死盯著那個活口,眼中殺機畢露。隻要這個人一開口……
秦望舒的目光,始終落在王景行的臉上,捕捉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她向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蘭芝姑姑,現在,可以審問了嗎?」
蘭芝姑姑看了一眼王景行,又看了一眼秦望舒,最終點了點頭。
「扯掉他嘴裡的布。」
一名侍衛領命,伸手就要去扯那塊堵嘴的布。
然而,那布被扯出的一瞬間。
異變陡生!
那個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活口,脖頸處的肌肉猛地虯結起來,雙眼暴突,臉上瞬間漲成了詭異的紫黑色。
「呃……」
隨即,一股混著白沫的黑血,從他的嘴角汩汩湧出。
他身體猛地一挺,隨即徹底軟了下去,再無聲息。
死了。
咬碎了藏在牙槽裡的毒囊,自盡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是一驚。
可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幾乎在同一時刻,蘇家畫舫上,那些被捆綁在一起的,尚有氣息的刺客活口們,竟像是聽到了某種無聲的號令。
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和同伴完全一緻的動作。
脖頸僵直,面色發紫,口吐黑血。
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的時間,七八個活口,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整齊劃一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湖風吹過,捲起濃重的血腥
甲闆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而慘烈的一幕,震懾住了。
這是何等訓練有素,何等悍不畏死的死士!為了不洩露半點秘密,竟能如此果決地集體赴死!
死無對證。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掐得乾乾淨淨。
「呵……」
一聲輕笑,打破了這片死寂。
是王景行。
他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那溫潤如玉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甚至比之前更加燦爛。
他看著秦望舒,眼神裡充滿了勝利者的悲憫。
「秦姑娘,你看,連老天爺都覺得你的指控太過荒謬。」
「現在,人證,物證,都沒了。」
「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鄭昊等人也反應過來,立刻爆發出更加肆無忌憚的嘲笑。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這下沒話說了吧!」
「我看她就是個瘋子!蘇家有此養女,真是家門不幸!」
陸晚晚眼中的厭惡,已經毫不掩飾。她覺得眼前的一切,就是一場粗鄙不堪的鬧劇。
蘇雲溪的臉色,蒼白如紙。
完了。
所有的希望,都隨著那些刺客的自盡,化為了泡影。
然而,就在這片得意與絕望交織的氛圍中,那個被所有人認定已經輸得一敗塗地的秦望舒,卻緩緩地,擡起了頭。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黑血淋漓的屍體,最後,精準地落在了王景行的臉上。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在血色殘陽下,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妖異與冰冷。
「多謝王公子。」
她朱唇輕啟,一字一頓。
「為我,獻上了這最好的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