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鐵幕無聲
通州,魏家府邸,書房。
前朝官窯燒制的鈞瓷茶杯,在魏宏腳下碎成一地狼藉。
碎片旁,是一份剛剛送來的賬目,上面的赤紅數字,是赤裸裸的羞辱。
一號碼頭癱瘓一天,流水折損三萬兩白銀。
船隻堵塞航道,違約的賠償金更是個無底洞。
這不止是錢。
是臉面!
他魏宏在通州經營半生,第一次被人踩著臉,打得如此難堪。
書房另一側,周靖正用一塊天鵝絨軟綢,擦拭著一個黃銅機括模型。
他的動作輕柔,彷彿在撫摸稀世珍寶。
那模型不過三尺見方,卻將整個二號碼頭的結構復刻得纖毫畢現,連纜樁的石墩都一一鑄出。
對於魏宏的怒火與滿地的碎瓷,他充耳不聞。
「一點爆破的小伎倆,就讓你方寸大亂?」
周靖開口,語調平直,帶著匠人對俗物的天然鄙夷。
「毀了幾個起重絞盤罷了。一號碼頭那套東西,本就是三十年前的淘汰貨色,被人鑽了空子,不值一提。」
魏宏兇口劇烈起伏。
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他強壓怒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周先生,我請你來,不是聽你說風涼話的!」
「我要一個保證!」
「二號碼頭,絕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保證?」
周靖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我從不給外行做保證。」
他將擦拭得鋥光瓦亮模型,推到桌子中央。
「但我可以讓你親眼看看,我的作品,有多可靠。」
他的手指,在模型的水路部分輕輕劃過,聲音帶著一種癡迷。
「水下的『連環水鎖』,一百零八個子母扣,環環相扣,彼此牽制。」
「它們由深海寒鐵混以赤銅鑄造,尋常刀劍砍上去,隻會留下一道白印。」
「任何一個子扣受到超過三百斤的撞擊,或是被外力扭斷……」
周靖頓了頓,擡眼看著魏宏,享受著對方專註的姿態。
「都會觸發總閘。屆時,十六扇重達萬斤的玄鐵水閘會同時從河床升起,將整片水域變成一個巨大的鐵籠。」
「籠中的魚,隻有死路一條。」
魏宏的呼吸聲漸緩,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周靖的手指,又點在模型岸上一座不起眼的倉庫建築上。
「岸上的防禦,我也做了升級。所有巡邏路線重新設計,再無死角。」
「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塔中是我特製的『三連發機簧弩』,百步之內,可穿三層牛皮甲。」
他最後的手指,落在了模型最核心的區域,主控閘門的位置。
「當然,我也考慮到了對手可能會用奇門遁甲的手段,比如……聲音。」
他臉上露出自傲的神情。
「所以,我在這裡,布置了『靜音石』陣。」
「此石產自南海火山深處,能吸收方圓十丈內的一切聲波。任何妄圖用聲音共振的機關術,在它面前,都隻是個無知的笑話。」
「他們想故技重施,隻會發現自己的小聰明,撞上了一堵無聲的,絕望的牆。」
魏宏的臉色徹底緩和。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快意。
他對周靖的技術有絕對信心。
這套防禦,固若金湯,一座水上要塞!
就在這時,房門被急促敲響。
一名管家快步入內,臉上帶著惶恐。
「老爺,京城來的人,拿著王都督的令箭!」
管家身後,跟著一個風塵僕僕的黑衣人。
那人一進屋,屋內的暖意彷彿都被他身上的陰冷氣息衝散,帶著一股行走在陰影裡的血腥氣。
黑衣人沒有多餘的動作,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封口的畫軸。
「魏老闆,王都督有令。目標人物極有可能已潛入通州,影衛通州分舵,將全力配合魏家,封鎖全城,務必將此二人擒獲!」
王都督!
影衛!
這幾個字,讓魏宏的心臟重重一跳。
他連忙上前,親自接過畫軸。
蠟封完好,上面是京營影衛獨有的蒼鷹火漆印。
事情的嚴重性,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扯開封繩,在長案上緩緩展開畫軸。
上面是兩幅肖像,畫工精湛,栩栩如生。
一幅是眉眼桀驁的少年,氣質孤僻。
墨塵。
另一幅,是面容清冷、身形單薄的少女。
秦望舒。
魏宏看到那少女的畫像,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以為對手是蔣家請來的江湖高人,甚至是軍中退下的悍將。
一個能讓王擎都感到頭痛的人物……
結果,是如此年輕的一個少女。
「一個丫頭片子……一個毛頭小子……」
魏宏的怒氣,在瞬間被一種更深的,被冒犯的奇恥大辱所取代。
他居然被這樣兩個小鬼耍了!
「就把京營總督耍得團團轉?」
他發出一陣乾澀的冷笑,聲音裡滿是猙獰殺意。
周靖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看到墨塵的畫像時,他動作一頓,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墨家的小子?難怪,學藝不精。」
他隨即又恢復了刻闆的平靜,目光落在秦望舒的畫像上。
「至於這個女娃……倒是有點意思。不過,也僅此而已。」
「年輕人,總喜歡耍些小聰明。」
他的評價依舊未變。
「在絕對的『術』面前,這些都毫無意義。」
「說得好!」
魏宏將畫軸重重拍在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徒勞!」
他轉向管家,臉上是嗜血的笑意。
「傳我的命令下去!立刻配合影衛的人,把通州給我翻個底朝天!」
「所有城門即刻落鎖,許進不許出!」
「運河水道全部設卡,任何船隻不得私自離港!」
「全城張貼懸賞令!活捉此二人者,賞黃金千兩!提供線索者,賞白銀百兩!」
「客棧、車馬行、妓館、賭坊,一處都不能漏!挨家挨戶地給我搜!」
他死死盯著那張少女清冷的畫像,像在看一個死人。
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這盤棋,他贏定了。
一個自作聰明的丫頭,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當通州這座巨大的機器為他們而運轉時,他們很快就會明白,什麼叫插翅難飛。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這張故作冷靜的臉蛋上,會露出怎樣的恐懼和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