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心中之刃
李虎的話讓棚內靜了片刻。
周婉兒身體一顫。
她向後退了一步,人藏進了蘇雲溪的影子裡。
她的臉沒有一絲血色。
周遭的嘈雜、血腥、酒氣全部消失。隻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在耳中一聲重過一聲。
她最恐懼的噩夢,成了現實。
蘇雲溪扶穩周婉兒,能清晰感到手臂上傳來的劇烈顫抖。
她開口,話語直刺要害:「怎麼了?你認識?」
周婉兒嘴唇翕動,卻擠不出半點聲音。
另一邊,秦望舒扶起還在咳血的張雷。
她隻給了一個示下,錦瑟和青雀便將人帶到一旁,利落地處理傷口。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身,重新走到李虎面前。
「說具體點。」
「具體?」李虎靠著貨堆,齜牙咧嘴地揉著自己的左腿,「那老小子叫周靖,京城兵部尚書周慕遠的族弟。」
「一個多月前就到了通州,跟個鬼似的,一直窩在魏家。」
周靖。
這兩個字,在周婉兒腦中炸開。
她身體劇烈晃動,若不是蘇雲溪死死架著,人已經癱倒在地。
族叔!
是她的族叔,周靖!
那個在她童年時,用一個個精巧的木鳥、竹蟬,為她打開機關術大門的人。
可也是他,在她被族中長輩斥責「不務正業,玩物喪志」時,選擇了沉默。
他隻留下了一句冰冷的「女子當嫻靜」。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會和王家的走狗攪和在一起?!
「這個周靖,是個不折不扣的機關瘋子。」李虎的聲音還在繼續,每個字都敲擊著周婉兒的神經。
「魏家一號碼頭出事後,魏宏就把這尊神請了出來。他在所有水下樁基上,都裝了一種叫『連環水鎖』的玩意兒。」
「隻要有東西從水下摸過去,警報一響,所有水閘會同時落下,把航道徹底鎖死,來個甕中捉鱉!」
「碼頭的巡邏加了三倍,魏家養的那群亡命徒,個個都跟狼一樣。」
李虎的視線轉向秦望舒,「秦小姐,你那套小把戲,玩不了第二次了。硬闖,就是去填命。」
連環水鎖。
周婉兒聽到這個名字,腦中最後一根弦也斷了。
那是工部機關術譜裡,一套用於水利防禦的頂級設計,被稱作「水中長城」。
她曾在周家見過殘缺的圖譜,那套設計早已失傳。
她的引路人,竟然將它復原了。
然後,用它來助紂為虐。
「那人……是你哪個叔伯吧?」蘇雲溪的聲音再次響起,「到時候,你下得去手嗎?」
是啊。
那是她的族叔。
「女子當嫻靜。」周靖疏離的宣判。
「野路子,上不得檯面。」墨塵輕蔑的斷言。
族中長輩鄙夷的目光。
那些聲音交織成一張巨網,將她死死纏住,讓她窒息。
恐懼、迷茫、自我懷疑,還有徹骨的無力感……將她徹底淹沒。
「我……」
她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視野一片模糊。
她本能地投向那個永遠冷靜的身影。
秦望舒。
然而,秦望舒沒有看她,也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
她隻是緩步走來,將一卷關於魏家二號碼頭的結構圖紙,「啪」的一聲,扔在周婉兒面前的泥地上。
圖紙滾開,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線條。
「周靖用他的所學,造了一座堅城,用來保護惡人。」
秦望舒的聲音很輕。
「而你,學了同樣的東西。」
「你是要用它,造出更鋒利的矛,去刺穿它。還是站在這裡哭,證明你的『道』,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笑話!
津海縣,墨塵用「野路子」否定她所有努力時的輕蔑。
機巧坊,她鼓起勇氣,指出墨機設計缺陷時顫抖的聲音。
絕壁逃亡,是她調配的閃光粉,在黑暗中炸開,為所有人爭取了生機!
她學的,不是沒用的東西!
她的道,更不是笑話!
周婉兒的呼吸猛然急促。
她一把抹掉臉上的淚,猛地蹲下身,撿起那捲沾著泥水的圖紙,在地上用力鋪開。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那複雜的結構圖中。
連環水鎖,周家機關術的極緻,是穩定與聯動。但也正因如此,它犧牲了所有的靈活性。
隻要找到那根最關鍵的核心鎖鏈,隻要能斬斷它……
周婉兒的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轉動。
她搶過一根炭筆,開始在圖紙的空白處瘋狂地寫畫。
「不行……水壓太大,強行破壞隻會觸發更強的防禦……」
「藥水腐蝕……不行,時間太長……」
「聲音……」
「對!是聲音!」
一個念頭,劈開了她腦中的混沌。
周家機關術譜的孤本殘頁中,曾記載過一種理論——利用特定頻率的聲音,引發金屬機括的共振,讓其內部結構自我崩解。
那隻是一個被所有工匠斥為無稽之談的理論。
周婉兒猛地擡起頭,眼眶依舊蓄滿淚水,神情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們都錯了。
機關術,不是助紂為虐的工具!
「我學的不是殺人的技巧,是創造的藝術。」
「如果有人用這門藝術去助紂為虐,那麼……」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頓。
「親手毀掉它,就是對我所學,最大的尊重!」
她的手指,重重點在圖紙上自己剛剛畫下的草圖上。
「我有辦法,用聲音,讓他的『連環水鎖』變成一堆廢鐵。」
「但是,我需要『共鳴晶石』。」
「還有,我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把這個東西,悄無聲息地,送到水鎖核心位置的人。」
一直沉默的墨塵,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邊。
他的視線落在周婉兒那看似瘋狂,卻隱隱透著某種邏輯的草圖上。
這是一種他從未設想過的路徑。
荒誕,卻又……可行。
「想法不錯。」他評價道,語氣依舊生硬。
「但你的共振模型太簡單,水下環境複雜,水流、溫度都會造成頻率偏移,你需要一個能自動校準頻率的微調裝置。」
他說著,拿起另一支炭筆,在周婉兒的草圖旁邊,飛快地補充、修改起來。
線條交錯,符號增減。
一個構想,一個實現。
兩個曾經針鋒相對的少年少女,在這一刻,於一張泥濘的圖紙上,找到了共同的語言。
李虎看著這詭異的一幕,張了張嘴,把所有質疑都咽了回去。
他重重一拍自己肌肉虯結的兇膛,發出沉悶的響聲。
「東西,碼頭黑市有!老子給你弄來!」
「人,我漕幫的『水鬼營』,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在水裡當鬼的!」
「隻要你們信得過,老子親自帶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