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洪生1
簾子外,焦急的眾人幾乎都同時鬆了口氣,有人低聲念了句:「菩薩保佑。」
何大地聽到孩子哭聲,整個人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孩子……孩子出來了?」他聲音顫抖。
簾子被輕輕掀開一角,葉倩探出身來,嘴角微揚:「母子平安。」
何大地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句話,隻覺眼眶發熱,喉頭哽住。
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謝謝……謝謝你們。」
棚內,陳嫂子快速處理乾淨嬰兒後,將他用乾淨的布包裹起來,又裹上一件厚棉襖,遞給徐惠。
顧清如在處理徐惠的產後出血。產床上的徐惠還大汗淋漓,臉色蒼白,覺得身下破了個大洞。可當那個小小的、溫熱的嬰兒輕輕放在她汗濕的兇口時,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之前所有的痛苦好像都過去了,都不及懷裡軟綿綿的小東西。那種劫後餘生的巨大暖流,衝垮了她所有的堤防。
她顫抖著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臉,聽著那微弱卻有力的呼吸,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淚水毫無預兆的洶湧而出。
她轉頭看著床邊,縫好針正在水盆洗手的顧清如,嘴唇哆嗦,聲音哽咽,
「謝謝你……顧清如……謝謝陳嫂子……多虧了你們……」
她沒想到,自己曾那樣算計、為難過顧清如,想占她的宿舍,背後說她的閑話,甚至在暴雨來臨推她跌倒在泥地裡。她卻不計前嫌,願意在這樣艱難的環境下,親手把自己和孩子從鬼門關拉回來。
剛才的艱險歷歷在目,但凡顧清如想報復自己,她和孩子都不可能平安活著。
徐惠覺得愧疚難當,一邊是新生命帶來的喜悅,一邊是對過往的深深愧疚。
兩種極緻的情緒在她兇腔裡拉扯,衝撞、激蕩,讓她眼眶灼熱。
她擡眼望向顧清如,那目光裡,不再是嫉妒、不甘,而是敬重、感激,還有深深的歉意。
顧清如洗凈手,看見徐惠淚光盈盈、情緒翻湧的眼,瞬間看懂了她眼中的一切,
她沒多說什麼,隻是低聲說:「什麼都別說了,好好休息。養好精神,才能有奶水喂孩子。」
顧清如覺得自己並非聖母,也沒有俯身施恩之心。隻是身為醫者,面對病榻上的生命,她信奉一條樸素的準則,無論前塵如何,人命為先。
以後,若是徐惠再作妖,她也並不會輕饒。
徐惠點點頭抹去眼淚,把孩子遞出去,
「嗯,好。我知道了。謝謝……陳嫂子,把孩子抱給孩子爸爸看看,他一定等急了吧,順便讓孩子爸給取個名字。」
陳嫂子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厚棉被,將孩子再一次包的嚴嚴實實,才走出產房。
此時何大地正守在簾子外面,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想進又不敢進去。
抱著孩子的陳嫂子,將襁褓遞到何大地面前,臉上帶著笑:「何同志,快看看,是個帶把的小子!雖然早產,可哭聲響亮,顧大夫說結實著呢!」
何大地僵住,低頭看向那個被裹在陳舊布料裡、隻露出一點點紅皺小臉的嬰兒。
那雙在洪水中推船、在屋頂上搏命都穩如磐石的大手,此刻卻顫抖得厲害,伸出去又縮回來,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觸碰這個脆弱又神奇的小生命。
「我……我何大地……有兒子了?」他喃喃道,手抖著小心翼翼接過孩子。
當軟乎乎的小生命捧在手心,一瞬間,巨大的喜悅、後怕、以及感激,瞬間衝垮了這個憨厚漢子的心理防線,他眼圈一紅,豆大的淚珠就砸了下來。
這一天,經歷了洪災,逃生,報信,孩子竟然也趕在這關頭來了!
孩子出生了,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整個救援點。
疲憊、焦慮、悲傷籠罩多日的人群,因為這個在洪水中奇迹般誕生的小生命,瞬間注入了一股鮮活而強大的希望與喜悅。
許多人聽到消息圍攏了過來,都伸長了脖子,臉上帶著由衷的笑容,低聲議論著,分享著這份難得的喜氣。
梁國新和江岷聞訊也趕了過來,臉上也露出了連日來罕見的的笑意。這不僅僅是何家添丁的喜事,更是絕境中生命不屈的象徵,極大地鼓舞了士氣。
「好!太好了!這是大喜事!是咱們農場抗洪救災中誕生的第一個『抗洪寶寶』!意義非凡!」江岷拍著何大地的肩膀,感慨道。
何大地抹了把臉,憨笑著,忽然想到什麼,期期艾艾地看向梁國新:「梁主任,江場長,您……您們都是有大學問的人,能不能……給孩子起個名?」
江岷看向梁國新,梁國新略微沉吟,
他看了看外面依舊肆虐的洪水,又看了看襁褓中安睡的孩子,再看看周圍這些在災難中堅守、互助的人們,緩緩開口:
「這孩子,生於大災大難之中,卻得眾人相救,平安降生,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是洪水送來的,但更是咱們這些人,從洪水手裡搶回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
「就叫洪生吧,紀念他出生時的環境,也寓意著生命如水,看似柔弱,卻能穿石破岩,生生不息。」
「洪生?何洪生?!」
何大地低聲念叨了幾句
「梁主任,這個名字好!」何大地激動地說。
「就叫何洪生!」
喜悅的聲浪在救援點傳開。
這個在風雨飄搖、洪水圍困中誕生的小小生命,連同他充滿寓意的名字,彷彿一道溫暖而明亮的光,照亮了人們疲憊的面容,驅散了心頭的陰霾,也讓「抗洪救災、生命至上」的信念,變得更加具體而感人。
顧清如聽著外邊的歡聲笑語,看著徐惠臉上浮現出從未有過的柔軟。
她疲憊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她低聲呢喃,「何洪生,這個名字真好。生於洪水,長於厚土。這個名字,真好。」
洪者,大也,盛也;生者,命也,光也。
一個名字,竟把苦難碾碎後的希冀,都悄悄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