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薇和趙峰領了結婚證的事情很快就被指導員知道了。

　　這天，農場指導員李旭華，四十多歲、嗓門洪亮、作風強硬的老黨員，幾乎是「咚咚咚」地砸開了江岷辦公室的門。他手裡捏著幾張皺巴巴的介紹信，臉色鐵青。

　　「江岷！」他一進門，就將那幾張紙「啪」地一聲拍在江岷的辦公桌上，聲音裡壓抑著怒火，

　　「你看看！你看看這都是些什麼事兒！」

　　江岷正在看農場報表，見指導員找來了，知道是什麼事。

　　李旭華見他不吭聲，火氣「噌」地就上來了，繞著辦公桌來回踱步，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江岷的臉上：

　　「上面三令五申，要知青們把根紮在農場！這『根』是什麼？就是和咱們本地職工結合，成家立業，這才是真穩定！可你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你給他們牽線搭橋，讓他們自己人跟自己人結婚！這算什麼事？這叫糊弄！是在應付上級檢查！」

　　「尤其是那些假夫妻，你覺得能瞞得過誰？今天他們能為了一個名額湊在一起，明天就能為了別的東西拆夥！這完全是在破壞我們農場的風氣！是在給我們埋雷！你這是在縱容！是在胡鬧！」

　　江岷自始至終，都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桌上那堆文件，彷彿沒聽見指導員的抱怨。

　　直到他抱怨完了，江岷才緩緩擡起頭，面上帶著歉意和困惑。

　　「指導員，您消消氣。」

　　「婚姻自由是寫在憲法裡的，他們自己找來，說要結婚，我總不能以權壓人，硬把人家給拆散吧？這傳出去，影響多不好？」

　　「再說我這也是為了穩定，為了大局。至於他們以後是真過假過，那是他們自己的事。總比天天有人找我鬧，影響生產，要好吧？」

　　「咱們換個思路想，知青們在這裡結婚了，哪怕隻是形式上的，有了孩子，那不就等於在這裡紮下根了嗎？根紮下了，人心就穩了。至於他們以後是真感情還是假夫妻，那是他們自己的事，組織上也不好過多幹涉。總不能為了猜測，就去拆散一個家庭吧？」

　　指導員聽著江岷這一番滴水不漏的話，氣得兇口起伏，卻一句話也反駁不上來。他知道，江岷的話句句都在理上，甚至比他更懂大局。他今天來，與其說是興師問罪，不如說是來試探江岷的底線。見江岷油鹽不進，他也隻能作罷。

　　「哼！」指導員冷哼一聲，抓起帽子，轉身就走，門被他重重地帶上，發出一聲巨響。

　　江岷這才緩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

　　午休時分，顧清如剛走出衛生所，準備去食堂。

　　「顧知青，等一等！」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顧清如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她不用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孫榮超，給她獻殷勤的男職工裡，最讓她頭疼的一個。

　　他挑著一副沉甸甸的柴火擔子，步履穩健地追了上來。

　　「顧知青，這兩擔柴火我特地給你打的，天冷了，宿舍多燒火才暖和。我給你送過去吧。」

　　孫榮超把擔子在肩上顛了顛，咧開嘴笑著，一副憨厚老實的樣子。就是這幅老實巴交的樣子，算盤卻是最精明的。

　　顧清如停下腳步，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孫同志，不用了。我宿舍的柴火存的夠多了，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嗨，咱們都是革命同志，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嘛！」孫榮超毫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把擔子往地上一放，雙手叉腰，彷彿立下了一件大功，

　　「你看你一個女同志，整天忙裡忙外的，多辛苦。我孫榮超也是轉業軍人，這點力氣還是有的。再說了，我也就順手的事情。」

　　孫榮超是和何大地一批轉業過來的老兵，一身蠻力，性子也粗。他看著何大地娶了徐惠那樣有文化、模樣也周正的知青，心裡那股子羨慕嫉妒就再也壓不住了。他覺得，自己也是個有功勞的兵，怎麼就不能找個知青媳婦？

　　自己還比何大地官職高一級，要找得找個比徐惠更好的女人。

　　經過比較，他很快就把目標鎖定了顧清如。在他眼裡，漂亮、還是幹部的顧清如，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好媳婦。

　　她漂亮，有面子；她是幹部，有前途；她看起來文靜，肯定是個過日子的好人選。

　　他根本不懂什麼叫分寸感，更不懂什麼叫尊重。

　　今天送個柴火，明天就「順路」幫她挑兩桶水，後天就直接堵在衛生所門口，油嘴滑舌地說些「咱們都是革命同志，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之類的渾話，眼神裡毫不掩飾那點歪心思。他甚至會無意中提起，自己認識場裡哪個哪個領導，可以為她的前途說幾句話。

　　顧清如幾次三番冷臉拒絕，言辭犀利，甚至直接下逐客令，可孫榮超竟渾然不覺。在他那根深蒂固的觀念裡，女同志都這樣，矜持一下，矜持一下就過去了。他甚至把顧清如的冰冷，當成了是一種欲擒故縱的考驗。

　　在他看來，隻要自己堅持不懈，用「gm戰友」的名義不斷關心，總能融化這塊冰山。

　　顧清如見他又自說自話，乾脆不理他，想繞開他，他卻一步跨到面前，從懷裡掏出一把紅棗往她懷裡一塞，涎著臉說：「這是我攢的，給你補補身子。」

　　顧清如又氣又急，正要發作，一個冷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把你的手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