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飄著細雪。

　　邵小琴和葉倩，從女宿舍裡閃身而出。他們背著小小的包袱，裡面裝著乾糧、水、錢票、煤油。從女宿捨出門後，躡手躡腳穿過沉睡的農場。

　　四下寂靜無言，兩個人踩在雪上的「咯吱」聲，在這空曠的夜裡，這聲音被無限放大，她們走過倉庫，走過馬廄，巡邏隊那昏黃的燈籠光在遠處一閃而過，兩人立刻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直到那光亮消失在拐角，才敢繼續挪動腳步，像兩隻受驚的兔子。

　　直到徹底遠離了農場的最後一絲燈光，沒入廣袤、荒野的黑暗，她們才敢停下，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裡，帶著刀割般的痛感，卻也帶來了一絲逃離成功的、短暫的、虛幻的興奮。

　　然而，這興奮很快就被無情的現實碾碎。

　　刺骨的寒風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穿透她們單薄的棉衣，直往骨頭縫裡鑽。起初隻是手腳麻木，沒過多久，便失去了知覺，彷彿不屬於自己。她們下意識地緊緊靠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微弱地抵抗著。

　　起初，她們還能依靠天上的星月辨別方向。但漸漸地，地形變得複雜起來，她們進入了一片光禿禿的丘陵地帶。

　　高低起伏的小坡像一個個沉默的巨獸，遮蔽了天空，也徹底奪走了她們最後的參照物。方向感徹底迷失，前路一片迷茫。

　　就在這時，「啊」的一聲輕呼，葉倩一腳踩進了一個被雪覆蓋的淺坑，崴了腳。

　　她痛得蹲了下去，冷汗瞬間浸濕了額角。

　　兩人不得不停下，在背風的土坡下找到一處凹陷處。邵小琴顧不上自己凍僵的手，用嘴哈著熱氣，搓揉著葉倩紅腫的腳踝。

　　劇痛讓葉倩的臉色慘白，她看著遠處望不到頭的黑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琴……我……我可能走不動了。對不起是我拖累你了。要不……我們回去吧？回去……最多就是一頓批鬥……至少……至少能活下去。」

　　現在天真冷，路也辯識不清，葉倩更擔心的是邵小琴一個人在這雪夜繼續往前走。

　　而邵小琴面對艱難的抉擇時刻，是就此返回，還是繼續？

　　這件事情她們計劃了好幾天，準備了很久，若是就此返回豈不是半途而廢？

　　邵小琴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張被疊得方方正正、用油紙包裹著的地圖。這是她白天趁著沒人注意，在農場辦公室偷偷描摹下來的地圖。

　　路線粗糙，地名潦草，但每一個轉折點，都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她打著手電筒，照著地圖，指尖劃過那條歪歪扭扭的線條，仔細回憶著線路。她擡起頭，迎上葉倩充滿絕望和恐懼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能找到。地圖在這兒，路在我腦子裡。葉倩，別怕，我背你一段。」

　　邵小琴背上葉倩，艱難向前走著，葉倩趴在邵小琴背上，眼淚無聲的滑落。

　　夜越來越深，氣溫降到了冰點。她們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結了白霜，呼出的熱氣剛離開口鼻，就凝結成冰霧。邵小琴腳下的棉鞋早已濕透，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水裡，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底闆直往心裡鑽。

　　就在邵小琴的體力即將耗盡，葉倩的意志也瀕臨崩潰時，邵小琴的腳猛地踢到了一個堅硬的凸起物。那一下力道不輕，痛得她「嘶」了一聲。

　　「怎麼了？」葉倩立刻從她背上滑下來，關切地問。

　　「不知道，有個硬東西。」邵小琴喘著粗氣，俯下身，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在冰冷的雪地裡胡亂摸索。

　　雪從她的指縫間鑽進，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她摸到的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段長長的、被深深嵌入凍土裡的凹痕。

　　她撥開表面的浮雪，一排清晰的車轍印映入眼簾。雖然被新雪覆蓋了大半，但那被無數車輪、馬蹄反覆碾壓形成的凹痕輪廓依然頑強地顯現出來，像一條沉默的、指向遠方的引路繩。

　　「葉倩！你看！」邵小琴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她幾乎要哭出來，「是車轍印！有人走過這裡！我們跟著它走！」

　　邵小琴又蹲下來，想要背葉倩。

　　葉倩擺擺手說，「我剛才在背上歇了那麼久，腳好像不那麼疼了。我自己可以走。」

　　葉倩試探著在地上走了幾步，每一步都牽扯著腳踝，但那種鑽心的痛感已經減輕了許多。因為腳踝早已凍僵。她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儘管那笑容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僵硬：「能走，沒那麼疼了。你看，老天爺都不想讓我們死。」

　　邵小琴也笑了，那是她們逃亡以來，第一個放鬆的笑容。她環顧四周，目光鎖定在不遠處一棵枯死的胡楊樹上，快步走過去，費力地折下一根結實粗壯的樹枝，又用小刀削去旁枝，遞給葉倩當拐杖。

　　「拿著，拄著點，省點力氣。」

　　兩人重新上路，肩並著肩，相互攙扶著。她們不再說話，隻是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跟上那排車轍印上。腳下的路依舊坎坷，積雪依舊深重，但她們的心卻前所未有地踏實。

　　不知過去多久，當邵小琴和葉倩的體力再次耗盡，肺裡像著了火一樣灼痛，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時，她們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們找到一處背風處，生起一小堆火，她們脫下濕透的棉鞋和襪子，將冰冷的腳伸向火堆。包袱裡的玉米餅，早已凍得像石頭一樣硬，她們湊近火堆，待它稍微軟一些，用牙齒一點點地啃。

　　就在她們稍微恢復些許力氣，準備在這裡小憩一下時，一聲悠長、凄厲的嚎叫聲，毫無徵兆地從遠處的黑暗中傳來。

　　「嗷——嗚——」

　　那聲音彷彿能穿透靈魂，帶著一種原始的、對血肉的渴望，在寂靜的雪原上回蕩，激起一片令人心悸的迴音。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彷彿四面八方都有狼群在呼應。

　　葉倩嚇得尖叫一聲，緊緊抓住了邵小琴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裡。邵小琴的心也猛地一沉，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這是……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