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無常驚魂
金枷無常那暗金色的魂火,如同兩輪冰冷的熔金太陽,透過鬼神面具的眼孔,牢牢鎖定在囚車之上。
他作為鎮守黃泉關的天罡無常,飛升境五重天的修為與數千年的閱歷,其感知之敏銳,遠非黑繩無常可比。
當雲昊和阿無被從囚車中押出,站在鎮守府前的廣場上時,那暗紫色的魂體與古老隱晦的氣息,在金枷無常的「金枷法眼」下,頓時顯露出更多不尋常的細節。
雲昊的幽冥魂體看似精純凝練,魂力波動也刻意模擬出被水獄消磨後的虛弱與紊亂。
然而,在金枷無常眼中,那魂體深處隱隱流轉的一絲混沌灰芒與極淡的金色佛性,如同黑夜中的螢火,雖微弱卻無法完全掩蓋。
更關鍵的是,這魂體的「結構」太過完美,完美得不像是被幽冥寒水與黑繩之力折磨過的狀態,反而像是一座渾然天成的幽冥水晶,內蘊乾坤。
其魂核的波動,也絕非煉虛層次所能擁有,那是一種更深邃、更厚重的本質,隻是被極高明的手法偽裝了。
而阿無,則更讓金枷無常心驚。
她站在那裡,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但在他的法眼凝視下,那看似纖弱的身軀卻彷彿一個無底的黑洞,又像是橫亘在生死邊界的一塊萬古混沌石。
輪迴之力的古老意蘊,即便刻意內斂,也隱隱與整個幽冥界的底層法則產生著極其微妙、超越他理解的共鳴。
他竟完全無法判斷其深淺!
這種感覺,他隻在面對酆都大帝,以及少數幾位最古老的幽冥君主時,才隱約有過!
不對勁!
很不對勁!
金枷無常心中警鈴大作。
這兩個「囚犯」,絕非血骸與黑繩上報的那麼簡單!
尤其是那女子,給他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
「慢著!」金枷無常突然擡手,聲音如同寒鐵摩擦,響徹廣場。
他暗金色的魂火陡然熾盛:「取『孽鏡台』分影與『幽冥勘魂尺』來!」
身後的鐵鎖無常與刑鞭無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疑。
孽鏡台乃是酆都判官司重寶,能照魂靈前世今生、本源根腳,縱是飛升境強者也難完全遮掩。
幽冥勘魂尺則可測量魂力本質純度,追溯其力量源頭是否為純正幽冥。
金枷大人竟要動用這兩件寶物的分影來查驗這兩個囚犯?
這未免太過鄭重!
很快,四名氣息沉穩的鬼吏合力擡著一面約丈許高、邊緣鑲嵌著痛苦鬼臉的暗銅色古鏡虛影,以及一名判官司文官捧著一柄通體漆黑、刻滿細密刻度與符文的玉尺,快步來到廣場。
「黑繩,血骸,你們確定此二犯是在外域荒原擒獲,魂力特異,疑似與逆亂者有關?」金枷無常一邊示意準備,一邊冷聲問道,目光卻始終未離雲昊和阿無。
黑繩無常心頭一緊,連忙躬身:「回大人,正是。此二犯抗拒盤查,身法魂力皆異於尋常,且無任何魂籍烙印,屬下懷疑……」
「嗯。」金枷無常不置可否,右手淩空一抓,那柄「幽冥勘魂尺」便飛入他手中。
首先將玉尺對準雲昊,尺身符文亮起,一道幽暗的光束籠罩向雲昊魂體。
光束及體,雲昊立刻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探測之力試圖深入魂核,分析其魂力構成。
混沌道種微微一動,將最核心的本質護住,同時模擬出更精純的幽冥魂力表象。
然而,那勘魂尺的光束在接觸到魂體表層後,卻發出了細微的、不穩定的嗡鳴,尺身上的刻度光芒閃爍不定。
最終在代表「幽冥本源純度」的刻度上,停留在一個極高的數值,但在更深處代表「力量源頭歸屬」的模糊區域,卻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紊亂與偏移。
「魂力純度極高,近乎完美幽冥魂體……但源頭……有極其微弱的異界交融殘留?不,更像是……以異界本源為基,完美轉化而成的幽冥?」金枷無常面具後的眉頭緊鎖,這個結果讓他更加疑惑。
隨即又將勘魂尺對準阿無。
光束籠罩過去,卻彷彿泥牛入海,尺身連光芒都黯淡了幾分,所有刻度近乎停滯。
隻在那最古老的、代表「混沌初開·生死源初」的極隱晦的原始符文區域,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便再無反應。
金枷無常心頭巨震!
勘魂尺竟然幾乎無法探測?
那一下原始符文的閃爍意味著什麼?
他不再猶豫,左手並指,一道暗金法力打入那「孽鏡台」分影之中。
鏡面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隨即浮現出模糊的光影,試圖映照雲昊和阿無的魂影本相。
鏡光首先照向雲昊。
鏡面中,一團深邃的暗紫色魂火燃燒,魂火核心處,隱隱有一株似樹非樹、似塔非塔的灰金色虛影紮根,散發出包容萬物、混沌未明的意蘊,更有一層淡薄卻堅韌的金光如紗籠罩。
這景象與純粹幽冥魂靈的本相截然不同!
而當鏡光試圖映照阿無時,鏡面猛然劇烈波動起來!
鏡中的影像混亂不堪,時而是一片絕對的黑白流轉,時而是一尊看不清面目的古老神魔虛影,時而又化為一片虛無的混沌……
最終,「咔嚓」一聲輕響,孽鏡台分影的鏡面上,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映照戛然而止!
「噗——」主持鏡台的鬼吏受到反噬,噴出一口魂血。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廣場上所有人,包括黑繩無常、鐵鎖無常、刑鞭無常乃至血骸鬼將,全都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出現裂痕的孽鏡台分影,又看向場中那兩道看似虛弱的身影。
孽鏡台分影,竟然被照破了?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之事!
金枷無常手中的幽冥勘魂尺「嗡」地一聲脫手墜地,他暗金色的魂火瘋狂跳動,一股寒意從魂核深處直衝天靈!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金枷無常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悸,他死死盯著阿無:「絕非尋常逆亂者!也非我幽冥界生靈!說!潛入幽冥,意欲何為?!」
隨著他話音落下,「轟——!」
一股恐怖至極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降臨,籠罩整個廣場!
同時,他厲聲喝道:「黃泉關,一級戰備!封鎖四方!沒有本官命令,一隻遊魂也不許放出!」
「嗚——嗚——嗚——!」
凄厲刺耳的警報鬼嚎聲瞬間響徹整座黃泉關!
關牆上所有符文瘋狂亮起,巨大的城門轟然閉合,無數守軍如同潮水般湧上城牆、佔據各處要道,森寒的兵戈與蓄勢待發的陣法光芒對準了廣場中央!
天空中的冥骨鳥騎兵結成戰陣,封鎖了上空!
僅僅是數息之間,整個黃泉關便化為一座殺氣衝天的戰爭堡壘,將雲昊和阿無徹底圍困在中央!
鐵鎖無常與刑鞭無常也瞬間爆發出飛升境三重天的氣息,鎖鏈與長鞭在手,目光森寒地鎖定二人。
黑繩無常雖驚疑不定,但也立刻催動黑繩,與兩名勾魂鬼衛呈三角之勢,隱隱封住退路。
血骸鬼將更是心臟(魂核)都提到了嗓子眼,握刀的手心(魂力凝聚)全是冷汗,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面對這瞬息間翻天覆地的變化,層層疊疊的殺陣鎖定,以及金枷無常那足以壓垮尋常飛升境初期的恐怖威壓,雲昊和阿無卻依然平靜地站在原地。
雲昊那暗紫色的魂體,在金枷無常的威壓下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
他擡起頭,漩渦般的眼眸看向金枷無常,又掃過周圍劍拔弩張的無數兵將,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唉……」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警報鬼嚎與肅殺風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本想以和為貴,低調行事……看來,是行不通了。」
話音未落……
「咔嚓!咔嚓!咔嚓!」
纏繞在他魂體之上、那些由沉魂木與冥鐵打造、刻滿封印符文的特製鐐銬與枷鎖,如同朽木爛泥般,寸寸斷裂、崩解!
化為最精純的幽冥死氣,被他魂體自然而然吸收!
與此同時,他身上那「虛弱」、「萎靡」的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一股浩瀚、深邃、帶著混沌未明與幽冥寂滅雙重意境的恐怖魂壓,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神蘇醒,轟然爆發!
飛升境二重天巔峰的修為,毫無保留地展露!雖然比金枷無常低了許多,但那魂力的精純程度、那股混沌包容的至高意蘊,卻讓在場所有幽冥生靈都感到靈魂深處的悸動與壓迫!
但這還沒完。
旁邊的阿無,甚至連動都未動。
她隻是輕輕擡了擡眼簾,那雙純黑與蒼白的異色眼眸,淡淡地掃了一眼周圍。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也沒有魂壓擴散。
但就在她目光所及之處,空間彷彿凝固了!
所有對準她的兵戈、陣法光芒、乃至金枷無常那籠罩過來的龐大威壓,都在觸及她身周三尺範圍時,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瓦解!
她站在那裡,彷彿自成一體,隔絕了外界一切法則與力量的影響。
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本源、淩駕於在場所有幽冥法則之上的氣息,如同水中的墨滴,緩緩瀰漫開來……
並不霸道,卻讓金枷無常、鐵鎖、刑鞭乃至所有感知到的幽冥強者,魂核都為之顫抖、凍結!
那是……超越了他們對力量認知界限的存在!
金枷無常面具後的臉色(如果有的話)瞬間變得無比難看,暗金色的魂火劇烈搖曳,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極緻的忌憚!
他終於明白自己那不安的預感來自何處了!
這個女子……絕對擁有輕易碾壓甚至毀滅他的能力!
她的層次,恐怕已經接近甚至達到了幽冥大帝那個級別!
飛升境二重天巔峰的雲昊,加上一個深不可測、疑似飛升境後期甚至巔峰的阿無……這樣的組合,突然出現在黃泉關,還偽裝成囚犯……
金枷無常的心沉到了谷底。
今日,一個不好,恐怕就是黃泉關乃至他金枷的隕落之日!
就在這極度緊張、一觸即發的時刻,雲昊卻忽然擺了擺手,那股浩瀚的魂壓稍微收斂了一些,他看向臉色無比凝重的金枷無常,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隨意:
「別緊張,金枷無常。」
「我們……聊聊?」
他的目光平靜,卻彷彿能穿透那金色的鬼神面具,直視金枷無常的魂核。
「聊……聊什麼?」
金枷無常的聲音乾澀無比,他全部的注意力其實都在阿無身上,生怕這位恐怖存在突然出手。
至於雲昊,雖然也讓他心驚,但至少還在他可理解的範疇內。
此刻聽到雲昊似乎有交談的意圖,他強壓下立刻動手或求援的衝動,緊繃的神經絲毫不敢放鬆。
「聊一聊,如何讓我們雙方,都能『滿意』地解決眼下這場誤會。」
雲昊目光掃過周圍依舊嚴陣以待、卻明顯透著恐懼的幽冥大軍,緩緩道:「我們並非逆亂者,也無意與酆都為敵——至少目前沒有。
我們來此,隻為尋人,辦些私事。借道黃泉關,前往酆都,是必然。原本想低調些,可惜……看來是行不通了。」
尋人?
私事?
前往酆都?
金枷無常魂念急轉。
這樣的強者,來幽冥界尋人?
所尋之人恐怕絕不簡單!
去酆都……所為何事?
他心中疑慮更深,但對方展現的實力,尤其是那位神秘女子的存在,讓他不得不慎重對待。
「閣下……實力超群,這位……大人更是深不可測。」
金枷無常斟酌著詞句,目光主要看向阿無,帶著敬畏:「但幽冥界有幽冥界的規矩,酆都更有酆都的法度。
無魂籍、擅闖關隘、偽裝囚犯……已是重罪。更何況,二位身份不明,目的莫測。僅憑幾句話,恐怕難以讓本官……也難以向酆都交代。」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點明了規矩和難度,也暗示需要更合理的解釋和條件,同時將酆都擡出來,隱含施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雲昊淡淡道:「我們需要進入酆都,也需要查詢萬魂殿的一些記錄。作為交換,我們可以提供一些……
你們可能感興趣的信息,比如……關於『逆亂者』的某些隱秘據點,或者,幫你們解決一些『小麻煩』。」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瞥了一眼腳下:「又或者,關於這黃泉關下……某些被遺忘的古老秘密?」
金枷無常魂火猛地一跳!
逆亂者隱秘據點?
黃泉關下的古老秘密?
前者是酆都目前最頭疼的問題之一,後者……難道是指關城地脈深處那些連他都無法完全探知的、疑似上古禁制的殘留?對方怎麼知道?
阿無此時也終於開口,聲音清冷空靈,卻帶著一種直指本質的力量:「酆都大帝所求,無非是幽冥一統,法則有序。
我們此行,與他的目標未必衝突。行個方便,或可結個善緣。若執意為難……」
她沒有說下去,隻是那純黑與蒼白的眼眸,再次淡淡地看了金枷無常一眼。
金枷無常頓時感到魂核一陣冰寒,彷彿被最原始的死亡與輪迴凝視。
他毫不懷疑,若自己說出拒絕的話,下一瞬,黃泉關可能就要換一位鎮守了。
冷汗浸透了他的內襯。
他飛快地權衡著利弊。
動手?
毫無勝算,必死無疑,黃泉關可能遭受難以估量的破壞。
妥協?
風險巨大,如何向酆都交代?
但對方提出的交換條件,又確實誘人,尤其是對方似乎知道某些連酆都都未必清楚的隱秘……
而且,最關鍵的是,那位神秘女子……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法抗拒的「道理」。
沉默了足足十息,在無數雙緊張目光的注視下,金枷無常暗金色的魂火緩緩平復,他收起了那恐怖的威壓,揮了揮手。
「解除一級戰備,恢復常態警戒。鐵鎖,刑鞭,帶人退到百丈外。黑繩,你也退下。」
「大人?!」鐵鎖無常等人驚愕。
「執行命令!」金枷無常聲音轉厲。
「……是!」三位無常雖滿心疑惑與不甘,但不敢違抗,隻得率領鬼卒兵將如潮水般退去,隻留下金枷無常獨自面對雲昊和阿無。
廣場頓時空曠了許多,但緊張的氣氛並未消散。
金枷無常深吸一口氣,看向雲昊和阿無,聲音低沉了許多:「此地不是談話之所。二位,請隨本官移步『鎮守府』內廳。我們……詳細聊聊。」
他做出了選擇。
至少在弄清楚對方真正目的和底線之前,他不敢,也不能貿然撕破臉。
雲昊微微一笑,彷彿早就料到這個結果:「如此甚好。」
阿無也輕輕頷首。
三人便在無數道驚疑、震撼、恐懼的目光注視下,緩緩走向那座形如巨型枷鎖的森嚴建築——黃泉關鎮守府。
一場風暴,似乎暫時被按下了暫停鍵。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暗流與博弈,此刻才剛剛開始。
而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遠處關牆的陰影中,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模糊身影,正遙遙注視著廣場上發生的一切。
尤其是深深看了一眼阿無,隨即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散,隻留下一絲極其隱晦的、與水獄深處那古老陣法同源的波動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