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頂天的好東西
蘇清風隻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哀嚎,他撐著身後冰涼的土牆,咬牙一點點把自己拽起來,腿肚子還在突突地打著顫。
「張叔。」
他喘勻了一口氣,看向擠到最前面、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的張屠夫,「您來了。是俺們弄的。今兒在山裡……碰巧遇上了,算是撿了條命,也撿了它們。」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可那嘶啞的嗓音和渾身的狼狽,任誰都能聽出、看出背後的兇險。
「和志清實在是沒半點力氣拾掇了,這才厚著臉皮,得請您這大手藝人來掌眼、幫忙。」
「碰巧?僥倖?」
張屠夫嗓門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的,他激動得兩隻蒲扇似的大手不住地搓著,圍著那爬犁打轉,像是打量什麼稀世珍寶。
嘴裡「嘖、嘖」聲不停。
「我的個親娘祖奶奶喲!遠東豹!這東西,俺還是小時候聽俺爺爺那輩人提過,說是老林子深處的煞星,比老虎還詭,比熊瞎子還刁!早些年,聽說有紅毛鬼……啊呸,是老毛子的探險隊,帶著快槍在林子裡轉悠好幾個月,毛都沒撈著一根!還有這馬鹿!」
張屠夫猛地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對如同古樹虯枝般的巨大鹿角,又拍了拍鹿身厚實的皮毛,感受那沉甸甸的分量。
「看這角杈子,六岔了!正當年!這身膘,雖說開春掉了些,底子還在!三四百斤都打不住!你們倆小崽子……」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蘇清風和劉志清,目光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嘆,「真他娘的是這個!」
張屠夫高高豎起了大拇指。
感慨完了,張屠夫臉色一正,那股子屬於手藝人的精幹氣立刻透了出來。
他走到爬犁前,仔細審視著豹屍和鹿屍,眉頭微微蹙起:「東西是頂天的好東西,可拾掇起來,也是頂麻煩的功夫。這豹皮……」
張屠夫指著那已經剝下但還帶著血跡的皮毛,「得趕緊繃起來刮油,一點點都不能馬虎,晾曬的火候更要講究,稍微不對,皮闆就僵了或者爛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這張皮子要是弄好了,送到縣裡……不,送到省城的百貨大樓,都得當鎮店的寶貝擺著!鹿皮也不賴,熟好了,做件皮褂子,三九天穿著,槍子兒都打不透!關鍵是這肉……」
他擡頭看看天色,又嗅了嗅空氣裡已經開始隱隱散發的血腥氣。
「這天兒說熱就熱,肉可等不起。必須連夜分割,該腌的腌,該抹鹽的抹鹽,不然一宿過去,味兒就變了。」
張屠夫轉向蘇清風,語氣斬釘截鐵:「清風,志清,你們倆放心。張叔我別的本事沒有,就這屠宰分割的手藝,是祖傳的飯碗。絕不會糟踐了你們拿命換來的東西!」
蘇清風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連忙再次拱手:「張叔,有您這句話,俺們一百個放心!這工錢……」
「提啥錢!」
張屠夫大手一揮,打斷了蘇清風的話,但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卻黏在那豹子頭上挪不開。
「能讓俺親手拾掇一回這稀罕物,比給俺十塊大洋還讓俺得勁!這麼著。」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商量道,「肉啊皮啊,都是你們的,俺不動。等拾掇利索了,那豹子的頭骨,連帶著下巴頦,還有這鹿,挑幾塊好的腿骨、脊骨給俺就行。俺家那壇老燒刀子,正缺幾味硬料泡進去。豹骨酒,鹿骨酒,那可是祛風驅寒、強筋壯骨的寶貝!成不?」
「成!太成了!張叔,您這……這可讓俺們咋謝您!」
蘇清風喜出望外,這條件簡直厚道得沒邊了。
劉志清也在一旁連連點頭。
「謝啥!都是鄉裡鄉親的!」張屠夫見他們答應,頓時眉開眼笑,雷厲風行地喝道,「那咱就甭耽誤功夫了!夜長夢多,趕緊動手!」
他回身從帶來的粗布包袱裡,取出一卷家什。
包袱皮攤開在地上,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長短不一、寬窄各異的刀具,在燈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最長的砍骨刀足有小臂長,厚背薄刃;中號的剔骨刀刀身狹窄而鋒利。
還有刮皮刀、小鉤子、磨刀石……林林總總,一應俱全,每一把都擦得鋥亮,木柄被手汗浸潤得油光發黑,透著常年使用的痕迹。
「秀珍妹子。」張屠夫指揮起來,「還得麻煩你,在院子當間兒,找塊平整地方,鋪上幾塊舊門闆或者結實木闆,再墊上厚厚的乾草,接血水,也防著污了地。」
王秀珍連忙應了,小跑著去張羅。
蘇清風和劉志清也緩過一口氣,幫著張屠夫先把那頭更為龐大的馬鹿從爬犁上挪下來。
三人喊著號子,「嘿喲」一聲,沉重的鹿屍被擡到了剛剛鋪好的門闆上。
門闆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就在這時,院門外一陣小小的騷動,一個紮著兩根羊角辮、穿著打補丁碎花褂子的小身影擠了進來,正是蘇清雪。
她大概是剛從村裡小夥伴家玩回來,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有細汗。
一進院門,她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住了,小嘴張成了O型,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手裡的幾顆野酸棗「啪嗒」掉在了地上。
「哥……哥?」
她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目光先是被那巨大的鹿屍吸引。
隨即又看到旁邊門闆上那身黃黑斑斕、讓她心底發毛的豹皮,小臉頓時白了白,下意識地往蘇清風身邊靠了靠。
「這……這是啥呀?咋……咋這麼大?還有那花皮……是……是老虎嗎?」
蘇清風累得不想多說話,隻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不是老虎,是豹子,還有鹿。哥和志清哥打的。」
「打的?」
蘇清雪更震驚了。
「咋打的呀?它……它們不咬人嗎?哥你沒受傷吧?」她急切地拉著蘇清風的胳膊上下看。
蘇清風苦笑一下,指了指正摩拳擦掌、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準備動刀的張屠夫:「說來話長,回頭再跟你講。先看張叔幹活,長見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