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聽上新聞
蘇清風點點頭。
「那文娟呢?人家嫁過來,還沒添置啥呢。」
張文娟在旁邊連忙擺手,臉微微紅了一下。
「我不要啥,家裡啥都有。棉襖還能穿,鞋也還能穿,又不是破了洞。」
王秀珍放下手裡的筷子,看著她,語氣不容商量。
「那不行。該添置的還得添置。你那件棉襖還是前年做的,袖口都磨毛了,領子也洗薄了。冬天風大,鑽風。再說,家裡現在也不差這幾個錢,該換就換,該買就買。我給你買件新棉襖,再做雙新棉鞋,棉絮用今年的新棉花,厚實暖和。你嫂子我眼光還行,保你穿上好看。」
張文娟低下頭,嘴角彎著,沒再推辭。
她心裡知道,王秀珍這人,嘴上說得硬,心裡頭是疼她。
嫁過來這些日子,王秀珍從來沒拿她當外人,有什麼好吃的都緊著她,有什麼活也搶著幹。
她心裡頭暖乎乎的。
蘇清雪在旁邊聽見了,眼睛一亮,趕緊舉手。
「嫂子,我也要!我也要新棉襖!我那件也小了,袖子都短了一截,手腕子露在外頭,可冷了!」
王秀珍笑了。
「少不了你的,給你也做一件,紅的,跟你文娟嫂子一樣。到時候你們倆站一塊兒,跟兩朵花似的。」
蘇清雪高興得直拍手,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
「太好了!我有新棉襖了!紅的!」
小白不知道她為啥高興,可看她高興,也跟著蹦,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差點把凳子絆倒。
蘇清風看著她們,嘴角彎了彎,端起碗繼續吃飯。
吃完晚飯,王秀珍和張文娟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擦得鋥亮。
蘇清雪不用人催,自己跑去洗了臉洗了腳,換上乾淨的襪子,乖乖爬到炕上,盤著腿坐好,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櫃子上的那台收音機。
那台收音機是結婚時買的,上海牌的,木殼子,前面有兩個旋鈕,一個調頻道,一個調音量。
買回來之後,張文娟稀罕了好一陣子,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蘇清雪也稀罕,可她不敢亂動,怕弄壞了,隻能蹲在旁邊看。
張文娟把收音機從櫃子上拿下來,擺在桌子中央。
她擰開旋鈕,收音機裡傳來沙沙的聲音,像下雨似的,又像是炒豆子,噼裡啪啦的。
她慢慢調著,沙沙聲忽大忽小,中間夾著人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嫂子,有台了沒?」蘇清雪趴在炕沿上,伸著脖子看。
「快了快了,別急。」張文娟皺著眉,手指小心翼翼地擰著旋鈕,一點一點地調。
沙沙聲響了一陣,忽然蹦出一個聲音,字正腔圓,帶著一股子播音腔,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鞍鋼職工超額完成本月生產任務,鍊鋼產量比去年同期增長百分之十二,有力地支援了國家社會主義建設……」
蘇清雪聽了兩句,不感興趣,撅起嘴。
「又是鍊鋼,天天鍊鋼,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王秀珍從竈屋裡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坐到炕沿上。
「那不聽這個,換個台。這收音機又不是光放新聞。」
張文娟又擰旋鈕,沙沙聲響了一陣,又一個聲音出來了,這回是個女聲,語速很快。
「……各地要認真貫徹中央指示,切實做好冬季農田水利基本建設工作,確保明年春耕生產順利進行……」
蘇清雪嘆了口氣,把小下巴擱在炕沿上,一臉生無可戀。
「咋都是這些?能不能有點好聽的?」
王秀珍笑了。「廣播嘛,不放這些放啥?你還想聽唱戲?」
蘇清雪眼睛一亮,猛地擡起頭。
「有唱戲的不?我想聽唱戲!《打金枝》有沒有?」
張文娟又擰旋鈕,這回出來的是音樂,不是唱戲,是歌曲。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
《歌唱祖國》,合唱的,聲音洪亮,聽得人精神一振。
蘇清雪跟著哼了兩句,可小孩兒記不住詞,哼了兩句就跑了調,哼哼呀呀的,跟蚊子叫似的。
王秀珍也哼,她記詞,可嗓門大,哼起來跟吵架似的,把蘇清雪都帶跑了調。
蘇清風在旁邊聽著,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他靠在被垛上,把腳伸到爐子邊上烤著。
爐火紅彤彤的,烤得腳底闆發燙,舒服得很。
他心裡想著,這收音機有啥好聽的?
不就是幾個人在裡頭說話唱歌嗎?
後世那些東西,手機、電腦、電視,啥都有,想看啥看啥,想聽啥聽啥,誰還聽這個?
可這會兒,這玩意兒是稀罕物,整個屯子也沒幾台。
張文娟這台,還是結婚時咬咬牙買的,花了一百多塊,外加工業券。
王秀珍當時還心疼了好幾天,說一百多塊夠買多少斤白面了。
可張文娟喜歡,蘇清風也就沒說什麼。
「嫂子,你小點聲,外頭都能聽見了。」張文娟笑著說。
王秀珍瞪她一眼。
「怕啥?又不是偷東西。唱個歌還犯法了?」
蘇清雪在旁邊起鬨。
「嫂子唱得好!再唱一個!唱《東方紅》!」
王秀珍不哼了,伸手在蘇清雪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你唱,你唱得好。你是學習委員,你給大家唱一個。」
蘇清雪縮縮脖子,捂著腦門,嘿嘿笑,不唱了。
張文娟又調了一下,這回出來的是個女聲,慢悠悠的,調子軟綿綿的,像似的,又像春天的風,吹得人心裡癢癢的。
王秀珍聽了兩句,問:「這啥歌?沒聽過。怪好聽的。」
張文娟想了想。
「好像是……《九九艷陽天》?我聽供銷社的人唱過。說是電影裡的歌。」
蘇清雪歪著腦袋聽了一會兒,搖搖頭。
「不好聽,太慢了,跟老太太走路似的。」
王秀珍也點頭。
「是慢,不如剛才那個有勁兒。再調調,找個熱鬧的。」
張文娟又調,沙沙沙,沙沙沙,調了半天,出來一個說書的。
那說書的一拍醒木,「啪」的一聲,脆生生的,嚇得小白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汪汪叫了兩聲,又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