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這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
蘇清風站起來,進了竈屋。
王秀珍正蹲在地上剁肉。
那把菜刀也是老物件,刃口都磨薄了,可還是快。
她把兔肉剁成小塊,骨頭剁得咔咔響。
蘇清風蹲下來,幫著把剁好的肉塊撿進盆裡。
「水開了沒?」他問。
「開了。」王秀珍指了指竈上的大鐵鍋,「等肉剁完,下鍋焯一下,去去腥氣。」
蘇清風把盆裡的肉端到鍋邊。
鍋裡的水翻著浪花,熱氣騰騰的,撲在臉上又濕又熱。
王秀珍把剁好的肉倒進鍋裡。
肉一進去,水就不滾了,過一會兒又滾起來,白沫子浮上來,腥臊氣隨著熱氣飄散。
她用笊籬把肉撈出來,在清水裡過了一遍,又倒進另一個乾淨的鍋裡。
「這回燉?」蘇清風問。
「嗯,放點蔥姜,放點鹽,慢火燉。」王秀珍往鍋裡加了水,又放了幾片姜,幾段蔥,「燉它一個時辰,肉爛了才好吃。」
竈膛裡添上柴,火苗呼呼地舔著鍋底。
鍋裡的水慢慢熱起來,咕嘟咕嘟地響著,肉香開始飄出來。
蘇清風坐在竈前,往竈膛裡添柴。
火光照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
王秀珍在旁邊忙活著,把那些剝下來的兔皮用鹽搓了,揉軟了,也撐開晾著。
「這皮子硝好了,」她說,「能做不少東西。」
「嗯。」蘇清風應了一聲。
竈膛裡的火燒得旺,暖意從竈口撲出來,烤得他腿上一陣陣發燙。
過了好一會兒,王秀珍忽然開口。
「清風。」
「嗯?」
「你剛才……在外頭說的那些話,」她頓了頓,「是真的?」
蘇清風愣了一下,看著她。
王秀珍沒看他,低著頭繼續揉著那張皮子。
「什麼話?」
「就是……給我做坎肩那些。」
蘇清風沉默了。
竈膛裡的火噼啪響著,鍋裡的肉咕嘟咕嘟冒著泡。
「真的。」他說。
王秀珍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揉著皮子。
「你那皮子,」她輕聲說,「攢著吧,給文娟做點啥。」
蘇清風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眼睫毛,看著她被竈火映得發紅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文娟是文娟,」他說,「你是你。」
王秀珍的手又停了一下。
這回她擡起頭,看著他。
竈火的光在她眼睛裡跳動,亮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閃爍。
「你這話……」她開口,聲音有些顫。
蘇清風看著她,沒說話。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竈火的光在他們臉上跳躍,鍋裡的肉咕嘟咕嘟響著。
過了好一會兒,王秀珍低下頭,繼續揉著皮子。
「行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你出去吧,這兒我一個人就行。」
蘇清風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王秀珍蹲在竈前,往竈膛裡添柴。
火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紅色。
他推開門,出去了。
院子裡,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那些撐開的皮子晾在牆根,在陽光下泛著光。
遠處,屯子裡傳來雞叫狗吠,還有小孩子跑來跑去的笑聲。
蘇清風站在院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飄著燉肉的香味,還有竈火的煙味,還有秋天特有的、乾爽清涼的味道。
他想起剛才竈屋裡那一眼對視,想起王秀珍眼睛裡那點亮光,想起她那句「你這話」後面的顫音。
心裡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軟軟的,癢癢的,說不清是什麼。
正想著,院門被推開了。
張文娟跑進來,跑得氣喘籲籲的。
她今天穿了件粉紅色的褂子,是提親那天穿的那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
一看就是特意收拾過的。
「清風哥!」她跑到他跟前,站定了,喘著氣,「我聞見肉香了!你們燉啥呢?」
蘇清風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的那股滋味慢慢散了,換成一種暖洋洋的東西。
「兔肉。」他說,「正燉著呢,一會兒你留下吃。」
「真的?」張文娟高興得直跳,兩條辮子在背後甩來甩去,「那我去幫秀珍姐燒火!」
她一蹦一跳地往竈屋跑,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這才推門進去。
門還沒關上,就聽見她的聲音傳出來:「秀珍姐!我來幫你!」
王秀珍的聲音從竈屋裡傳出來,穩穩的,帶著一點兒笑意:「來了正好,幫我把那棵蔥剝了。」
蘇清風站在院子裡,聽著竈屋裡兩個女人的說話聲,聞著越來越濃的肉香,看著天上白花花的日頭。
這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
挺好。
他轉身,往後院走去。
後院不大,靠著山牆搭著白團兒和小火苗的窩棚。
白團兒趴在那兒,身上的繃帶已經換過新的了,雪白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光。
它看見蘇清風過來,擡起頭,輕輕嗚了一聲,尾巴在地上掃了掃。
蘇清風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好些了沒?」他問。
白團兒舔了舔他的手,算是回答。
小火苗從另一個窩棚裡鑽出來,那團火紅的影子一跳一跳的,跑到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尾巴搖得歡。
蘇清風也摸了摸它的腦袋。
「等白團兒好了,」他說,「帶你倆進深山,打大的。」
小火苗聽不懂,隻是搖著尾巴。
蘇清風站起來,往後院最裡頭走。
那裡堆著一堆木頭,是去年蓋房子剩下的邊角料,有粗有細,有長有短。
他在那堆木頭前站定,一根一根翻看著。
這些木頭都放了一年了,幹得差不多了。
可要做雞棚,還得再曬曬,不然潮氣大,雞住著容易生病。
他又往後院牆根走。
那裡靠著牆,斜靠著幾根鋸好的木頭,是上個月他從山上弄回來的松木,還帶著樹皮,粗的那頭有碗口粗,細的那頭也有胳膊粗。
他伸手摸了摸,木頭還潮著,樹皮底下能掐出水來。
「得再曬曬。」他自言自語。
「清風哥!」
張文娟從竈屋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半棵沒剝完的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