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繳費單,這就要了一半存款
「雪丫頭,你醒了!」
林大生那炸雷般的嗓門,好似一聲驚雷在病房裡炸響。
震得病房窗框上掛著的冰溜子簌簌直落,噼裡啪啦地砸在窗下的積雪堆上。
這個四十歲的東北漢子,此刻卻像彈簧一樣「騰」地從條凳上彈了起來,動作之迅猛,把條凳都帶得晃了幾晃。
他那粗糙得如同老樹皮的手,在補丁摞補丁的棉襖上蹭了又蹭,像是這樣就能蹭去手上的灰塵和粗糙,免得弄疼了病床上的小姑娘。
而後,他這才小心翼翼地,緩緩伸出手去碰病床上的被角。
蘇清雪的眼睫,就像凍僵的蝴蝶翅膀,在微弱的燈光下輕輕地顫了幾下,才緩緩睜開。
那雙清澈的眼眸裡,還帶著一絲迷茫和懵懂,像是剛剛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蘇醒過來。
林大生眼睛緊緊地盯著蘇清雪,一看到她緩緩睜開眼睛,臉上的皺紋瞬間都笑成了一朵花。
那笑容裡滿是欣慰和喜悅,所有的疲憊和擔憂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林叔……」小姑娘的聲音細得如同雪落松枝,「這是哪兒呀?」
「衛生院!公社的衛生院!」他一邊搓著手,那雙手因為寒冷和激動而微微顫抖著,一邊說道,「你可把大夥兒嚇壞了,又是骨折,又是高燒燒得都說胡話了……你都不知道,你昏迷的那會兒,大家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呢!」
門縫裡突然鑽進一股北風,像個調皮的孩子,在病房裡打了個旋兒。
病床邊的輸液瓶輕輕晃動起來,葡萄糖溶液在煤油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一滴,兩滴,順著膠管,緩緩流進蘇清雪那青白的血管裡。
蘇清雪這才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從受傷的地方傳來,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同時紮著她,她不由的「嘶」了一聲,眉頭也緊緊地皺了起來。
「雪丫頭,沒事吧?」林大生立刻緊張起來,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裡滿是擔憂。
蘇清雪咬了咬嘴唇,強忍著疼痛,輕聲說道:
「林叔,沒事的。」
「我哥呢?」
「你哥買飯去了。」林大生說道。
蘇清風和林大生差不多這一天都沒吃東西了。
外頭傳來「吱嘎吱嘎」的腳踏聲,由遠及近,在這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門把手「咔嗒」一轉,寒氣裹挾著一個微胖的身影擠了進來。
王繼紅護士抱著病曆本,呵出的白霧在她的劉海上結成了霜。
「醒啦?」
她瞥了眼病床,然後從藍布罩衫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單據,那單據的邊角都卷了起來,像是被揉了無數次,「正好,把今天的醫藥費結一下。」
林大生忙不疊地接過單據,就著煤油燈那昏黃的光,眯起眼睛仔細一看,黝黑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單據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像一群螞蟻在爬:
葡萄糖注射液三支、青黴素四劑、退燒片……
林大生偷瞄了眼護士兇牌。
「二、二十三塊四毛五?」他結巴得像一把卡殼的獵槍,手指頭點著數字,一個一個地數,「王、王護士,這……這……」
「咋的?嫌貴?」
王繼紅把體溫計往搪瓷盤裡「哐當」一扔,那搪瓷盤在桌子上晃了幾晃,「知道給你們用的啥葯不?進口盤尼西林!」
她掰著那胡蘿蔔粗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著,「光這一支就要三塊六!你們平時看個病,幾毛錢就能打發,可這次情況不一樣啊,這進口藥效果好,能救命的!」
要知道,平常他們看病也就幾毛幾塊的,這突如其來的高額費用,就像一塊大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王繼紅一臉嚴肅地說道:「我們按章收費,這都是明碼標價的。」
「吵吵啥呢?病人剛醒……」
周濟民走進了病房,話音未落,林大生就像抓著救命稻草似的把單據塞過去。
「周大夫!您給瞧瞧!我家娃子去年肺炎才花了一塊八毛……」
目光在「青黴素」那欄頓了頓。
周濟民接過單據,扶了扶眼鏡快速地掃了一眼,目光在「青黴素」那欄頓了頓。
接著眉頭微微皺起,說道:「這價格是合理的,而且這孩子還沒好,還得住院觀察,後續還得用藥,費用可能還會增加。」
林大生一聽,急得直跺腳,雙手不停地搓著,說道:「這可咋整啊?這得花多少錢吶!」
周濟民喉結滾動兩下,突然說:「從我工資裡扣吧。」
「又來了!」王繼紅把病曆本摔在葯櫃上,震得玻璃瓶叮噹亂響,「去年墊老李家接生錢,前年墊知青點燙傷葯,你媳婦扯布做新襖的錢都墊進去了吧?」
周濟民沒吱聲。
他確實愧對自己媳婦。
王繼紅這麼生氣是因為,他媳婦是王繼紅給介紹的。
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蘇清雪突然咳嗽起來,瘦小的身子在被窩裡弓成蝦米。
林大生趕緊去拍她的背,卻摸到一把骨頭。
蘇清風他們兩兄妹日子過的確實苦。
門「咣當」一聲被撞開。
蘇清風帶著一身寒氣闖進來,懷裡鼓鼓囊囊的布包冒著熱氣。
他看見妹妹睜著眼,凍得發紫的臉一下子活了:「雪兒!」
「哥,我沒事。」蘇清雪小聲回了句。
不過,蘇清雪醒來。
蘇清風還是開心的很。
他看著兩邊,一個護士和周濟民的臉色都不太對。
問道:「咋回事啊?」
林大生趕緊把醫藥單據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
蘇清風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隻要醫藥費合規,沒有報錯,我來付。」
這個時間節點,中下貧農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在1965年6月26日,上級了解到城鄉醫療資源分配極為不均的問題。
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
在這個物資匱乏、醫療資源極度不均衡的年代。
上級以他那無與倫比的魄力和遠見,將60%的衛生預算花費在農村。
扭轉了人類幾千年來醫療向上層、向有錢人、向有權人流動的方向。
為了踐行上級的指示精神,才開展了一次史無前例的醫療革命。
直到1966年,才進行了合作醫療的嘗試。
農民們每人每年交一元合作醫療費,然後大隊再從集體中,人均提留五角錢充實合作醫療基金。
這時候農民們看病,每次隻交五分錢的挂號費,其他看病吃藥就不要錢了。
但現在不是66年,是61年1月。
蘇清風緩緩轉過頭,看著周濟民,認真地說道:「周醫生,您幫我算算,雪兒徹底好起來,大概還得花多少錢?」
周濟民沉思了片刻,說道:「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好起來的話,估計總共得花個三十多元錢。」
蘇清風心裡「咯噔」一下,自己的存款要被消耗掉一半了。
而且,家裡的房子還被大雪壓塌,還得花錢蓋新房。
還欠著公社的錢。
蘇清風感覺自己像駱駝祥子,要不停的賺錢,去填下這個窟窿。
得想辦法賺更多的錢。
「好的,周醫生,我們先去結清現在的賬單,不要在這裡吵著我妹妹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