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爹沒能保護你
蘇清風和公安、民兵們一起下山。
下山的路走得慢。天已經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林子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隻能靠手電筒那點光照著路,那光柱在黑暗裡晃來晃去,照出前面幾尺遠的地方。
腳下的腐葉軟綿綿的,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可總覺得腳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讓人心裡發毛。
沒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窸窸窣窣的,還有粗重的喘氣聲。
走了一天,大家都累壞了,腿像灌了鉛,擡都擡不動。
蘇清風走在前頭,小火苗跟在他腳邊。
那團火紅的影子在黑暗裡若隱若現,像一盞移動的小燈。
它也累了,走幾步就喘一喘,可它一直跟著,寸步不離。
走了兩個多時辰,終於看見了屯子裡的燈火。
遠遠地,西河屯的燈火星星點點的,在夜色裡一閃一閃的。
那些燈火從各家各戶的窗戶裡透出來,昏黃的,溫暖的,像一隻隻眼睛,在等著他們回來。
蘇清風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走到屯口,就看見黑壓壓一群人站在那兒。
男女老少,都來了。有的舉著火把,有的提著馬燈,有的拿著手電筒。
火光、燈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出那些焦急的、期盼的、害怕的表情。火把的煙往上飄,飄散在夜空裡,帶著一股松油的香味。
人群裡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他們回來了!」
「公安回來了!」
「咱屯子的人呢?」
蘇清風一眼就看見了王秀珍。
她站在人群最前頭,穿著一件藍布褂子,頭髮整整齊齊的,手裡提著一盞馬燈。
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眉眼間的焦慮和擔憂。
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她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很淺,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可那笑意從眼底漾開,暖得很,軟得很。
蘇清風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回來了。」他說。
王秀珍點點頭,上下打量著他。從頭看到腳,從前看到後,看了好幾遍。
「沒傷著吧?」她問。
「沒有。」
王秀珍又看了他一眼,確認他真的沒事,才鬆了口氣。
那口氣松得很長,像是憋了一整天,終於能喘出來了。
張文娟也站在人群裡,在她媽李東鳳旁邊。
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紅撲撲的。
她看見蘇清風,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去,可又忍不住擡起頭,偷偷看他。
她媽李東鳳在旁邊推了她一下,小聲說:「去啊,愣著幹啥?」
張文娟走了過去問道:「沒事吧?」
蘇清風點點頭:「沒事。」
人群已經圍上來了,七嘴八舌地問著。
「張公安,那些人抓著了沒?」
「那夥殺人犯呢?」
「咱屯子安全了不?」
「聽說有姑娘被害了?是真的不?」
張公安站在人群中間,擡起手往下壓了壓。
「大家靜一靜,聽我說。」
人群安靜下來,都看著他。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他臉上。
張公安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那夥人,抓著了。都死了。」
人群裡一陣驚呼。
「死了?」
「咋死的?」
「咱的人沒受傷吧?」
張公安擺擺手,對著後頭喊了一聲:「把人擡上來。」
幾個公安擡著那幾具屍體,從人群後面走過來。
他們把屍體放在地上,用火把照著。
那幾個人躺在地上,慘不忍睹。
有的臉上一槍,整個腦袋都開了花;有的腿上血糊糊的,褲子被血浸透了,黑紅黑紅的;有的手腳都斷了,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流了一地。
血已經把衣服染透了,黏糊糊的,沾著泥土和枯葉。
人群裡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就……就是他們?」
「殺了那麼多人的?」
「活該!該死!」
「你看那個,手腳都斷了,咋弄的?」
有人小聲說:「聽說是蘇清風弄的……」
「清風?他一個人?」
「可不是嘛,他追上去的……」
人群裡看蘇清風的眼神都變了,多了些敬畏,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忽然,人群裡傳來一陣哭喊聲。
一對中年夫婦從人群裡擠出來,撲到那幾具屍體跟前。
女的四十來歲,頭髮都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褂子,手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幹活的莊稼人。
那女的趴在地上,翻著那些屍體,一邊翻一邊喊:「我閨女呢?我閨女在哪兒?」
她翻得急,手都在抖。
翻過一個,不是;又翻過一個,也不是。
她越翻越急,眼淚嘩嘩往下流。
那男的在旁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他站在那兒,渾身都在抖,手抖,腿抖,整個人都在抖。
張公安走過去,蹲下來,輕聲說:「大嬸,您節哀……」
那女的擡起頭,看著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我閨女呢?你們找著她沒有?」
張公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著後頭揮了揮手。
兩個公安擡著那副用油布裹著的擔架,走過來,輕輕放在地上。
那女的撲過去,手抖著,解開油布。
一層一層,一層一層。
露出那張慘白的、年輕的臉。
那女的一下子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閨女啊!我的閨女啊!你咋就這麼走了啊!」
那哭聲撕心裂肺,聽得人心裡發顫。她趴在那姑娘身上,抱著她的頭,一下一下摸著她的臉。
「媽給你做的新衣裳,你還沒穿呢……媽給你留的雞蛋,你還沒吃呢……你咋就這麼走了啊……」
那男的也跪下來,抱著那姑娘的頭,老淚縱橫。
他哭不出聲,就那麼抱著,渾身都在抖。眼淚流下來,流進嘴裡,他也顧不上擦。
「爹對不起你……爹沒本事……爹沒能保護你……」
兩口子抱著那姑娘,哭得天昏地暗。
人群裡一片唏噓。
有人抹眼淚,有人嘆氣,有人咬著牙,有人扭過頭去不忍心看。
劉二嬸站在人群裡,眼淚嘩嘩的,用手帕捂著嘴。
王老根蹲在地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林大生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攥緊了拳頭。
忽然,有人衝出來,朝著那幾具屍體狠狠踢了一腳。
「畜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