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找廠長
鐵門關著,小門開著一條縫,圓臉工人側著身子擠進去了。
門縫窄得很,他得收腹提臀,像條泥鰍似的才鑽過去,帽檐都蹭歪了。
蘇清風和林大生站在門口等著。
風從巷子裡灌進來,刀子似的,割得臉生疼。
巷子是南北向的,風從北邊來,直直地往臉上撲,躲都沒處躲。
林大生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耳朵,又把手縮進袖子裡,原地跺著腳。
腳上的氈疙瘩踩在碎石子地上,嘎吱嘎吱響,跺了半天,腳底闆還是涼的。
「這天兒,真冷。」林大生說,牙齒打顫,上下牙磕得咯咯響。
他的鬍子茬上結了一層白霜,鼻頭紅得像凍柿子,說話的時候嘴裡冒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蘇清風也冷,可他沒吭聲,隻是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
圍巾是王秀珍織的,純羊毛的,暖和得很,可這風太邪乎,往骨頭縫裡鑽。
他往門裡頭看了看,裡頭是一排排灰磚廠房,窗戶上糊著報紙,看不清裡頭。
報紙是《人民日報》,上頭有教員像,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機器聲從裡頭傳出來,轟隆隆的,悶悶的,像是遠處在打雷,又像是有誰在敲鼓,一下一下的,震得人兇口發悶。
「這廠子不小啊。」林大生說,哈出一口白氣,白氣在風裡一下子就散了。
「嗯。」蘇清風應了一聲,把腳也跺了跺。
地上的碎石子被跺得滾來滾去。
等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圓臉工人出來了,帽檐扶正了,臉上帶著笑。
他身後沒跟人,自己出來的。
「走吧,廠長在二樓辦公室等著呢。你們跟我來,別走岔了。」
他招招手,側身讓開,示意他們進去。
蘇清風和林大生跟著他穿過小門,進了廠區。
裡頭比外頭看著還大,一排排灰磚廠房排列整齊,像列隊的士兵。
路是水泥的,掃得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沒有。
兩邊堆著些棉花包,用油布蓋著,風把油布吹得呼嗒呼嗒響,像是有人在拍巴掌。
空氣裡飄著一股棉花和機油的味道,還有一股子熱烘烘的暖氣,從廠房裡透出來,熏得人臉上發癢。
圓臉工人走得快,蘇清風和林大生跟在後頭,腳步踩在水泥地上,嗒嗒響。
走了一會兒,到了一棟小樓前,樓不高,三層,灰磚牆,木門窗。
窗戶上掛著棉簾子,擋風用的。
圓臉工人推開門,讓他們進去,自己站在門口。
「二樓,左邊第二間。廠長等著呢。」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腳步輕快,像是完成了任務。
樓裡頭比外頭暖和多了,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帶著煤煙味和紙張的味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扶手磨得光滑,油亮亮的。
牆上貼著幾張標語,「工業學大慶」、「抓革命促生產」,紅紙黑字,有的邊角翹起來了。
蘇清風扶著扶手往上走,林大生跟在後面,扶著牆,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空了。
上了二樓,左邊第二間,門上掛著個木牌,白底紅字,寫著「廠長辦公室」。
門虛掩著,裡頭有人說話的聲音。
蘇清風敲了敲門。
「進來。」裡頭傳來一個男聲,挺洪亮的。
蘇清風推開門,走進去。
林大生跟在後頭,把門帶上。
辦公室不大,十來平方,擺著張辦公桌,幾把椅子,靠牆有個書架,上頭擺著些文件和書,還有一摞《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
桌上有個搪瓷缸子,印著「為人民服務」,旁邊摞著幾本筆記本,還有一盞檯燈,燈罩是綠色的,玻璃的。
牆上掛著教員像,像下頭貼著「艱苦奮鬥」的標語,紅紙黑字,字寫得挺有勁兒。
牆角有個鐵皮爐子,燒得正旺,爐門打開著,能看到裡頭紅彤彤的火,熱浪一陣一陣撲過來,烤得人臉上發燙。
爐子上坐著一把鐵壺,壺嘴冒著白氣,咕嘟咕嘟響。
辦公桌後頭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瘦高個,戴著眼鏡,鏡片厚厚的,一圈一圈的,像啤酒瓶底。
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外頭套著件藍布大褂,大褂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可乾乾淨淨的。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往後攏著,露出光亮的額頭,像是剛洗過。他正低頭寫著什麼,鋼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擦了擦,又戴上。
上下打量了蘇清風和林大生一眼,然後站起來,伸出手。
「我是廠長,姓趙。你們是西河屯的?養長毛兔的?」
蘇清風跟他握了握手,趙廠長的手瘦瘦的,骨節分明,涼得很,像是剛從外頭回來。「趙廠長,我們是西河屯的。屯裡養了上千隻長毛兔,兔毛該剪了,想問問你們收不收。」
趙廠長眼睛一亮,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燈泡突然通了電。
「長毛兔?什麼樣的長毛兔?」
他聲音都高了半度,往前傾了傾身子。
蘇清風說:「從上海引進的,德國改良種。毛質好,產量高,一隻一年能剪兩三斤毛。」
趙廠長點點頭,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上海引進的?那可不容易。上海的東西,差不了。坐坐坐,別站著。」
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回辦公桌後頭。
蘇清風坐下來,林大生坐在他旁邊。
林大生一坐下就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伸到爐子邊上烤,手心烤得發燙,他齜了一下牙,又縮回去了,過一會兒又伸出去,跟小孩兒玩火似的。
趙廠長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搪瓷缸子,又拿出兩個碗,給他們倒了熱水。
水是剛燒開的,倒在碗裡冒著熱氣,碗燙手,得捧著碗邊兒。
「先喝口水,暖和暖和。這天兒,真冷。今年冬天來得早,往年這時候還沒這麼冷呢。」
蘇清風接過碗,碗是粗瓷的,白底藍花,碗沿磕了幾個豁口,可洗得乾乾淨淨。
他喝了一口水,水是熱的,不燙,正好,從嘴裡一路暖到胃裡,整個人都舒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