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黑市
蘇清風哈出一口白氣,用力推開國營餐館那厚重的棉布簾子,一腳踏進這冰天雪地的世界。
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直往他脖子裡灌,凍得他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剛走出沒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那大嬸尖酸刻薄的嘀咕聲:「誰信啊!也不知道許護士怎麼就看上他了,真是一支鮮花插在牛糞上。我兒子那相貌,十裡八村都挑不出第二個,都沒被她看上,她倒好,倒貼這廋猴。」
蘇清風腳步猛地一頓,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他下意識地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棉襖,雖說舊了點,可針腳細密,補丁也不多,是嫂子一針一線縫補的。
再瞧瞧自己這身材,雖說不算魁梧,可也結實得很,哪有那大嬸說的那麼不堪。
「我有這麼差嗎?」
蘇清風嘴裡嘟囔著,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雙手插進袖筒裡,腦袋也往衣領裡縮了縮,哈著白氣,大步朝著供銷社走去。
供銷社到了,門口院牆上用紅漆刷著的「發展經濟,保障供給」幾個大字,在歲月的侵蝕下,已經褪了色。
牆角堆著半人高的雪堆,在陽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蘇清風推開了供銷社那扇沉重的木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股混雜著煤油、紅糖和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直衝他的鼻腔。
他皺了皺鼻子,擡腳走了進去。
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鐵皮爐子裡的煤塊半死不活地燒著,爐筒子拐著彎通向外頭,接縫處洇出一圈黑乎乎的煤焦油。
蘇清風跺了跺腳上的雪,棉鞋底子在水泥地上蹭出兩道濕痕,留下他來過的痕迹。
櫃檯是拿厚木闆釘的,邊角都磨出了油光。
玻璃櫃檯裡擺著稀稀拉拉的貨品,每樣東西底下都墊著發黃的報紙,透著一股陳舊的氣息。
靠牆的貨架上,搪瓷臉盆和鐵皮暖壺擺得整整齊齊。
房樑上吊著盞煤油燈,火苗忽閃忽閃的,照得人影子在牆上亂晃。
「要啥?」
從特銷區的櫃檯後頭傳來個懶洋洋的聲音,銷售員是個中年婦女,她正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看著蘇清風進來,漫不經心地問道。
這特銷區就是把各大區域的折扣商品都放在了一起。
蘇清風湊到玻璃櫃檯前,哈出的白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霧。
他眯著眼睛,仔細地看著櫃檯裡的東西。
裡頭擺著蛤蜊油,鐵皮盒子上印著個穿旗袍的女人,笑盈盈的。
水果糖五顏六色地裝在玻璃罐裡,像是隔著瓶子都能聞見甜味兒。
最邊上擺著幾條圍巾,大紅的那條像團火,在灰撲撲的櫃檯裡格外紮眼,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條紅圍巾,我看看。」蘇清風的指節在玻璃上敲了敲,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
銷售員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嘲笑,然後彎腰從櫃檯底下掏出圍巾,嘴裡還不忘調侃道:「咋的,相上對象了?這紅圍巾,可是姑娘們最喜歡的。」
蘇清風臉一紅,連忙擺手道:「沒呢,就看看。」
銷售員把圍巾遞給蘇清風,笑著說:「看看唄,這圍巾料子軟乎乎的,你捏在手裡搓搓,感受感受。」
蘇清風接過圍巾,小心翼翼地捏在手裡搓了搓,指尖傳來細密的絨毛感,讓他心裡一陣溫暖。
大紅底子上織著暗紋,燈光一照,像雪地裡突然竄起的火苗。
「三塊五,不要票。」銷售員見蘇清風似乎有點心動,連忙推銷著說,「上海貨,統共就三條,這是最後一條了,錯過可就沒了。」
蘇清風猶豫了一下,然後從內兜掏出個手絹包,裡頭整整齊齊疊著毛票。
他一張一張地數著,數出三張一塊的,又摸出五張一毛的。
突然掉落下鋼鏰在櫃檯上滾出老遠,發出清脆的聲響。
「再拿盒蛤蜊油。」他指著玻璃櫃,「還有那水果糖,稱二兩。」
銷售員樂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笑著說:「好嘞!你這小夥子,還挺會疼人的。」
她轉身從貨架上取下個鐵皮盒子,遞給蘇清風說:「蛤蜊油就剩這盒了,蓋子有點銹,算你一毛二。」
蘇清風接過盒子,看了看,點了點頭說:「行,就它了。」
銷售員又舀了勺水果糖,牛皮紙包成個小三角,遞給蘇清風說:「糖是縣裡食品廠出的,橘子味的最俏,小姑娘都愛吃。」
玻璃罐裡的糖塊五顏六色,橘子黃的,蘋果綠的,在煤油燈下像寶石似的閃著光。
蘇清風看著那些糖塊,眼前浮現出蘇清雪上次吃糖的模樣,小舌頭把糖塊頂得在嘴裡骨碌碌轉,活像隻偷食的松鼠,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他付了錢後,特意讓銷售員把紅圍巾、蛤蜊油還有水果糖仔仔細細地裝好。
銷售員一邊麻利地收拾著,一邊笑著打趣:「小夥子,祝你成功。」
蘇清風無奈,被誤會了。
這圍巾和蛤蜊油是買給嫂子的,希望她從娘家回來看到禮物會開心。
蘇清風接過裝好的物件,轉身朝著收購站那邊走去。
範正剛正歪在那把有些破舊但還算結實的藤椅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快要睡著了。
這大冬天的,來買賣山貨的顧客本就不多,整個收購站顯得格外冷清。
「範叔。」蘇清風輕輕喊了一聲。
範正剛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睛,坐直了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眯著眼睛看向蘇清風,努力回憶著:「你是……大生上次帶來的小夥子,叫啥來著?」
「範叔,我叫蘇清風。」蘇清風連忙笑著回答。
範正剛上下打量了蘇清風一番,看著他手裡提著的東西,問道:「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咯。你今兒個來,是要買點什麼不?」
「不買,範叔,我想問問價。」蘇清風搖了搖頭。
「問價?行,你說吧。」範正剛又往藤椅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蘇清風清了清嗓子,把林大生他們在楊樹屯那邊的供銷社,賣野豬肉和狼肉的價格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
範正剛聽著,微微皺了皺眉頭,等蘇清風說完,才慢悠悠地開口:「賣便宜了很多啊。來我這的話,皮草能漲好幾塊錢呢。」
「不過這肉的話,我這裡也不熟悉行情。」範正剛又補充道。
蘇清風一聽,有些焦急地問:「那範叔,肉哪裡能賣貴一點啊?」
範正剛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毛花嶺公社這邊呢,有個黑市,能交易一些東西,價格比在供銷社多個一到兩成的樣子。就說這野兔肉,在供銷社五毛錢一斤,在黑市說不定能賣到五毛三、四分錢一斤呢。」
「還有黑市呢!」蘇清風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隨即又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趕緊捂住嘴,緊張地朝四周看了看。
範正剛皺了皺眉頭,輕聲責備道:「你小聲點,這要是被抓到,你不僅東西沒了,還得罰款呢。現在這形勢,可容不得半點馬虎。」
蘇清風嚇得吐了吐舌頭,連忙點頭:「我知道了,範叔,確實不劃算哈。這要是被罰款,那可就虧大了。」
範正剛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但總有為了錢,去鋌而走險的。一毛錢也是錢啊,有些人家裡實在困難,沒辦法才去黑市碰碰運氣。」
蘇清風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嗯,範叔說的對,不過我現在還是安全交易吧,我可不想冒這個險。」
範正剛滿意地點點頭:「行,你這小夥子挺穩當。下次有好的皮毛可以帶給我,我肯定給你個好價錢。」
「好嘞,範叔,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來看您。」蘇清風笑著答應道,抱著東西,轉身離開了收購站。
這時間也差不多了,估計林大生也開完會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