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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離家

  蘇清風跟著人流下了車,腿腳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顛簸而有些發麻,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皮肉裡輕輕紮著。

  他站在原地緩了緩,活動了一下腳踝,才邁開步子。

  市裡汽車站的院子比他想象的大,但更雜亂。

  水泥地面裂著縫,縫隙裡長著頑強的野草。

  到處是積水窪,映著傍晚灰紅的天光。

  車輛進進出出,柴油煙味濃得化不開,混雜著汗味、土腥味和不知從哪裡飄來的泔水餿味。

  高音喇叭裡斷斷續續地播放著通知,女播音員的聲音尖銳而平闆,被雜音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站在嘈雜的院子裡,定了定神,辨別了一下方向。

  按照王所長之前的交代,去上海的火車是明天一早的,他今晚得在市裡住一晚,然後明天趕早去火車站買票上車。

  王所長還給了他一個地址,是市裡一家價格便宜、還算乾淨的招待所,離車站不算遠。

  蘇清風緊了緊背包帶子,擠出院子。

  站外的街道寬闊了些,是柏油路面,但坑窪不少。

  兩旁多是二三層的老舊樓房,灰撲撲的牆面,木製的窗框漆皮剝落。

  也有不少平房,屋檐低矮。

  街上行人不少,自行車鈴鐺聲此起彼伏,偶爾有卡車隆隆駛過,捲起地上的塵土。

  他順著王所長給的路線走,邊走邊留意著街景。

  路邊的國營飯店門口排著隊,玻璃窗上貼著紅字菜單。

  豬肉燉粉條八毛,高粱米飯五分,白菜豆腐湯一角五。

  供銷社的櫥窗裡陳列著暖水瓶、搪瓷盆、布料,都是些日常用品,種類不多,但擺放得整齊。

  牆上刷著大白字標語:

  「艱苦奮鬥,自力更生」

  「鼓足幹勁,力爭上遊」

  天色漸漸暗下來,街燈亮了,是那種昏黃的白熾燈,間隔很遠,光線微弱。

  有些店鋪已經打烊,上了木闆門。

  蘇清風找到了那家招待所。

  一棟三層的紅磚樓,門臉不大,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紅星旅社」。

  窗戶裡透出燈光。

  他走進去,前台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戴著套袖,正在織毛衣。

  見有人進來,她擡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住宿?」

  「對,單間。」蘇清風說。

  「介紹信。」

  蘇清風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介紹信遞過去。

  女人仔細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一番,這才從抽屜裡拿出登記本:「一塊二一晚,押金五毛。三樓307。」

  蘇清風交了錢,接過一把系著木牌的鑰匙。

  木牌上用紅漆寫著房號,邊緣已經磨得光滑。

  房間很小,隻放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張舊桌子和一把椅子。

  牆壁刷著半截綠漆,上面是白灰,有些地方已經泛黃、剝落。

  床單是粗布的,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窗戶對著後面的巷子,能聽見隱約的說話聲和炒菜聲。

  蘇清風放下背包,鎖好門,先檢查了一遍房間。

  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

  窗戶插銷完好,門鎖也結實。

  他這才坐下來,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硬餅子,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涼水慢慢吃。

  餅子很乾,他小口小口地嚼著,目光落在窗外漸濃的夜色裡。

  許秋雅這時候在做什麼?

  應該吃完晚飯了吧?

  老韓頭他們肯定收工了,院子裡堆著刨花和木料。

  她是不是在燈下縫新被褥?

  那藍底白花的布,她說過喜歡……

  嫂子、清雪、文娟她們咋樣了?

  ……

  他搖搖頭,把這些思緒壓下去。

  明天還要趕路,得早點休息。

  吃完餅子,他和衣躺在床上,背包枕在頭下。

  閉上眼睛,但並沒有馬上睡著。市裡的夜不像山裡那麼靜,遠處有隱約的火車汽笛聲,近處巷子裡偶爾傳來自行車鈴聲、關門聲、孩子的哭鬧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城市夜晚的背景音。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大亮,蘇清風就醒了。

  他起身用涼水抹了把臉,收拾好背包,下樓退了房。

  前台換了個年輕些的女同志,正在掃地,見他下來,點點頭,沒說話。

  清晨的街道清冷許多,空氣裡飄著煤煙和晨露混合的味道。

  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大鍋裡煮著豆漿,蒸籠冒著白氣。

  蘇清風花了一毛錢買了兩個包子。

  白菜粉條餡的,皮厚餡少,但熱乎。

  他邊走邊吃,朝著火車站方向去。

  火車站離得不遠,走了二十分鐘就到了。

  那是一棟俄式風格的老建築,紅磚牆,尖頂,窗戶高大。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多背著行李,或坐或站,神色匆匆。

  售票廳門口排著長隊,一直延伸到廣場上。

  蘇清風排到隊尾。隊伍移動得很慢,前面不時傳來爭吵聲。

  票不夠,沒座位,要等下一趟。

  空氣悶熱,混著汗味和煙草味。

  他耐心等著,目光掃過廣場上的人群。

  有拖家帶口探親的,有出公差的幹部,有背著鋪蓋捲兒去找活乾的農民。

  每個人都帶著這個年代特有的、沉重的行囊和更沉重的生活。

  排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輪到他。

  「去哪?」售票員是個中年男人,頭也不擡。

  「上海,硬座。」

  售票員翻了翻本子:「明天上午十點的,要嗎?沒座位了,隻有站票。」

  蘇清風心裡一沉。

  站票意味著要在火車上站幾十個小時。

  「有更早的嗎?」

  「沒了,就這一趟。要不要?」

  「要。」他沒得選擇。

  「十六塊八。」

  蘇清風數出錢遞過去。

  售票員撕下一張淡粉色的車票,蓋上章,從窗口遞出來:「明天十點,三站台,別誤了點。」

  蘇清風接過車票,仔細看了看,收好。

  還有一整天的時間要打發。

  他想了想,決定先在市裡轉轉,看看能不能再補充點乾糧,然後找個地方歇腳。

  走出售票廳,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熱浪開始蒸騰。

  廣場上的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黏腳。

  他沿著車站前的街道慢慢走,觀察著這個陌生的城市。

  街道兩旁種著楊樹,葉子在熱風中蔫蔫地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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