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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農村人,汗衫就好

  「你這身闆費布。」他一邊剪一邊說,「汗衫得三尺布,褲子三尺三,再加貼邊、領口包條,七尺半布剛夠,一點兒富餘沒有。」

  「夠穿就行。」蘇清風說。

  裁好的布片攤在案上,趙師傅開始處理細節。

  他拿起一塊白布——是做汗衫領口和袖口包邊用的,比藍卡其布薄些,但也結實。

  「包邊用白布,清爽。」他說著,把白布裁成一條條兩指寬的長條,「領口包雙層,耐磨;袖口單層就行,省布。」

  小學徒在旁邊幫忙熨燙。

  熨鬥是老式的炭熨鬥,鐵殼子,燒木炭。

  他小心地從炭盆裡夾出燒紅的炭塊,放進熨鬥,蓋上蓋子。

  等熨鬥底熱了,在濕布上蹭兩下,「刺啦」一聲冒出白汽,這才敢往布料上熨。

  「小心點兒,別燙糊了。」趙師傅頭也不擡地叮囑。

  「知道,師傅。」小學徒應著,動作小心翼翼。

  鋪子裡漸漸瀰漫開布料受熱後特有的、略帶焦糊的氣味,混合著炭火味、漿糊味,還有老房子木頭髮出的淡淡黴味。

  這些氣味交織在一起,成了裁縫鋪獨有的味道。

  趙師傅開始縫紉。

  他先縫汗衫。

  老式縫紉機的踏闆踩下去,「噠噠噠」的聲音在寂靜的鋪子裡格外清晰。

  針腳細密均勻,線是結實的棉線,深藍色,和白布包邊形成鮮明對比。

  「你這汗衫,我給你在肩膀這兒加塊襯布。」趙師傅停下踩踏闆,指著肩線位置,「山裡人常背東西,肩膀容易磨。加塊襯布,能多穿兩年。」

  「謝謝趙師傅。」蘇清風說。這些細節,不是老師傅想不到。

  「謝啥,應該的。」趙師傅繼續踩踏闆,「我們做手藝的,就得替客人想周全。一件衣裳,穿三年是穿,穿五年也是穿,差別就在這些細處。」

  汗衫縫好,趙師傅拿起來檢查。他對著光看針腳,又用手捋平褶皺,最後在領口內側用白線綉了個小小的「趙」字——這是他的習慣,每件經手的衣裳都留個記號。

  「試試。」他把汗衫遞給蘇清風。

  蘇清風接過,走到角落的布簾後換上。

  汗衫是簡單的圓領短袖,藍底白邊,樣式樸素,但裁剪合身。

  肩膀處果然加了襯布,厚實些,穿著挺括。

  「合身嗎?」趙師傅問。

  「合身。」蘇清風走出來,「肩膀這兒正好。」

  趙師傅繞著他看了一圈,點點頭:「行,那就這個尺寸。褲子我接著做。」

  褲子的工序更複雜些。要先縫褲襠,再合褲腿,最後上褲腰。

  趙師傅做得很仔細,褲襠的線縫了雙道,針腳加密;褲腿的側縫也用回針加固。

  「褲腰給你做鬆緊的。」趙師傅說,「用布帶穿,比皮帶方便,也省錢。」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卷白色的布帶——是用舊床單裁的,洗得發白,但結實。

  布帶裁成合適的長度,穿進褲腰的布袢裡,兩頭打結。

  「這樣穿脫方便,幹活也不礙事。」趙師傅把穿好布帶的褲子抖開,「就是得記著,洗的時候把布帶抽出來,不然縮水。」

  「記住了。」蘇清風說。

  全部做完,天已經黑透了。

  趙師傅點上煤油燈,橘黃的光暈填滿鋪子。

  他把汗衫和褲子疊整齊,用舊報紙包好,又用紙繩捆了個十字結。

  「工錢一塊二,加急五毛,一共一塊七。」他說。

  蘇清風付了錢——是一張一塊的,一張五毛的,還有兩張一毛的紙幣。紙幣皺巴巴的,但疊得整齊。

  趙師傅接過錢,沒急著收,卻問:「鞋要做嗎?我看你這鞋也該換了。」

  蘇清風低頭看看腳上的解放鞋。

  鞋頭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的襪子。

  這雙鞋跟了他兩年,上山下河,早就該退休了。

  「鞋底我買了,鞋面布也有。」他把燈芯絨布和膠鞋底拿出來。

  趙師傅看了看:「燈芯絨做鞋面,耐磨。我給你做雙懶漢鞋,不用系帶,套腳就能穿。」

  「那麻煩趙師傅了。」

  「鞋工錢三毛,加急再加兩毛,一共五毛。」趙師傅說,「明天來取。」

  「行。」

  從裁縫鋪出來時,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各家各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傳來碗筷碰撞聲、大人訓孩子聲、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聲。

  遠處公社大院的喇叭還在播報晚間新聞,聲音在夜色裡飄蕩,聽不真切。

  蘇清風提著那包新衣裳,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手裡的包裹不重,但心裡踏實了許多。

  有新衣裳穿,有鞋換,在公社這幾天,至少體面上過得去。

  至於花掉的錢和布票……他想起嫂子王秀珍。

  要是她知道他一天就花了一塊七毛錢做衣裳,還用了加急,肯定要心疼得嘮叨好幾天。

  但她也一定會說:「該花的就得花,出門在外,不能讓人看低了。」

  這就是嫂子。

  嘴上嘮叨,心裡明白。

  走到招待所門口,劉嬸還在櫃檯後面織毛線。

  煤油燈的光照著她花白的頭髮,她戴著老花鏡,手指靈活地穿梭。

  「回來了?」她頭也不擡。

  「嗯。」蘇清風應了一聲。

  接著,蘇清風推開207房間的門時,已是傍晚時分。

  夕陽的餘暉從西窗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橘紅色的光影。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和遠處供銷社下班的廣播聲。

  他反手帶上門,把手裡那包新做的衣裳放在床上。

  藍卡其布的包裹在洗得發白的床單上顯得格外醒目,深沉的藍色像是把一小塊夜空剪下來,裹在了裡面。

  站在這間陌生的屋子裡,蘇清風忽然有種奇異的恍惚感。

  早晨還在靠山屯的山路上背著李念瑤,中午在公社食堂買豬肉燉粉條,下午在裁縫鋪量尺寸,現在卻站在公社招待所的房間。

  這一天,像是把平常一個月的經歷都壓縮在一起了。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雜念,開始解身上那件舊褂子的扣子。

  褂子是他媽三年前給他做的,洗得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肘部、肩部都打了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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