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接親
林大生也來了,手裡拎著個鐵皮喇叭。
他站在院子中央,指揮著。
「桌子再往左邊挪挪,對,對齊了。凳子擺齊,別歪歪扭扭的。紅紙鋪平了,別皺巴巴的不好看。」
蘇清風見人就發煙,不管男女老少,男的遞煙,女的抓把糖。
兜裡的煙一會兒就下去了大半,他又回去拿了一包。
劉二嬸接過糖,剝了一顆塞嘴裡,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清風,你這新郎官今天真精神。文娟那丫頭有福氣。」
旁邊幾個婦女也跟著笑,七嘴八舌地誇。
堂屋裡也忙活著。
幾個表親早就來了,是蘇清風那邊的親戚,還有張文娟家裡的親戚。
她們在窗戶上貼喜字,紅紙剪的,大紅的雙喜,貼在窗玻璃上,透進來紅彤彤的光。
門框上也貼了對聯,是讓學校的老師寫的,「喜今日心心相印,望來年步步登高」,字寫得挺好的,看著喜慶。
竈屋裡也貼了,連雞棚上都貼了個小喜字,是蘇清雪貼的,歪歪斜斜的。
門口已經支起了大鐵鍋,是跟鄰居家借的,兩口大鍋,架在臨時壘的竈台上。
竈膛裡火燒得旺,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張文娟家的幾個親戚在忙活,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掌勺的是劉二嬸的男人,他以前在公社食堂幹過,做菜有一手。
案闆上堆滿了菜,豬肉、魚、雞、白菜、土豆、粉條,滿滿當當的。
自家廚房太小了,擠不下這麼多人,隻能在外面支鍋。
院子裡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得滿屯子都是。
蘇清雪也起來了,穿著新做的碎花褂子,紮著羊角辮,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她跑到竈台邊,伸著脖子往鍋裡看,被熱氣熏得眯著眼。
劉二嬸看見了,笑著喊:「清雪,別往前湊,小心燙著!」
蘇清雪縮縮脖子,又跑到別處去了,一會兒摸摸桌上的紅紙,一會兒看看窗上的喜字,高興得直蹦躂。
蘇清風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心裡頭熱乎乎的。
他沒什麼親戚,爹娘走得早,就剩下他妹妹蘇清雪。
可今天,打獵隊的兄弟們都來了,林隊長來了,有的親戚也來了。
這份情誼,比什麼都重。
林大生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清風,差不多了。該去接新媳婦了。吉時不能誤。」
蘇清風看看天,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他點點頭,去推自行車。
自行車擦得鋥亮,車把上系著一朵大紅花,是王秀珍昨兒個晚上用紅綢子紮的,花心還綴著幾顆亮晶晶的珠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推著車,走到院門口。
郭永強在後頭喊:「清風哥,早點回來,酒都備好了!」
劉志清也喊:「新媳婦接回來,咱就開席!」
人群笑成一片。
蘇清風騎上車,往張文娟家去。
從屯子這頭到那頭,不遠,騎著車幾分鐘就到。
可他騎得不快,心裡頭踏實得很。
張文娟家門口,早早就站滿了人。
張志強穿著一身新做的中山裝,藏青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站在門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嘴一直咧著。
李東鳳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褂子,是新做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抹了點桂花油,亮亮的。
她站在張志強旁邊,手裡攥著條手帕,眼睛紅紅的,可嘴角一直彎著。
幾個親戚也站在門口,男男女女的,都穿著新衣裳,臉上帶著笑。
看見蘇清風騎著車過來,有人喊了一聲:「來了來了!新郎官來了!」
人群一下子熱鬧起來。
一個小夥子拿著一掛鞭炮,用煙頭點著了。
「噼裡啪啦」的聲音響起來,在巷子裡回蕩,紅紙屑飛得滿天都是,落在地上,紅彤彤的一層。
孩子們捂著耳朵,又怕又想看,擠在門口,眼睛瞪得溜圓。
硝煙味飄過來,嗆鼻子,可喜慶得很。
蘇清風把車停在門口,從車上下來。
張志強迎上來,拉住他的手。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他的聲音有點啞,眼眶紅紅的,可臉上笑著。
蘇清風叫了一聲:「爸。」
又叫了李東鳳一聲:「媽。」
張志強愣了一下,眼眶更紅了。
他拍拍蘇清風的肩膀,說不出話來。
李東鳳的眼淚下來了,趕緊用手帕擦。
「哎,好孩子,好孩子。」她拉著蘇清風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快進去吧,文娟在屋裡等著呢。」
蘇清風走進院子。
院子裡也擺著桌子,鋪著紅紙,桌上擺著瓜子、花生、糖。
幾個孩子在桌邊搶糖吃,被大人拉開了。
堂屋的門開著,門框上貼著紅對聯,窗戶上貼著紅喜字。
張文娟坐在裡屋的炕上,穿著那身大紅的嫁衣,紅襖紅裙,綉著金線牡丹花,領口和袖口鑲著細細的滾邊。
此時已經開始變冷,好歹提前準備的不是薄衣服。
頭上戴著紅花,是新鮮的絹花,紅艷艷的,花心裡綴著幾顆珠子,一晃一晃的。
臉上抹了粉,白凈凈的,嘴唇塗了口紅,紅艷艷的。
耳朵上戴著一對小銀耳環,手腕上戴著那塊上海牌手錶。
她看見蘇清風進來,臉一下子就紅了,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蘇清風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走吧。」
張文娟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光。
張文娟從炕上下來,站在他旁邊。
兩人走到堂屋。
張志強和李東鳳已經坐在上位了,面前的桌上擺著茶壺茶碗。
有人端過兩碗茶,遞給蘇清風和張文娟。
兩人跪下來,膝蓋碰到地面,咚咚兩聲。
蘇清風端著茶碗,舉過頭頂。「爸,喝茶。」
張志強接過茶碗,手有點抖,茶碗裡的水晃了晃。
他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從兜裡掏出一個紅紙包,遞給他。
「好好的。」就三個字,聲音啞得很。
張文娟也端著茶碗,舉過頭頂。
「媽,喝茶。」
李東鳳接過茶碗,眼淚又下來了,手帕都濕了。
她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拉著張文娟的手。
「到了人家家裡,要好好的。別耍小性子,勤快點,多幹活。嫂子就是長輩,要敬著。清風對你好,你也要對他好。」
張文娟眼淚也下來了,點點頭,說不出話。
李東鳳從手腕上擼下一個銀鐲子,戴在張文娟手上。
鐲子是舊的,擦得鋥亮,是她當年的陪嫁。
「戴著,別摘。」
兩人磕了三個頭。
站起來,張文娟又拉著張志強的手。
「爸,我走了。」
張志強點點頭,拍拍她的手。
「走吧,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