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你自己要多少?
他把蘇清風讓進辦公室,倒了杯水,看了介紹信,又看了蘇清風帶來的公社證明,點點頭:
「東北吉林的?這麼遠跑來,不容易。」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
「德系安哥拉這個品種,我們場是上海市定點繁殖單位,種兔質量你放心。價格嘛,鄭師傅應該跟你說了。三月齡幼兔六元一對,這是市裡統一定價,我們場無權降價。」
蘇清風點頭:「我知道。但如果我買的數量比較大,運費方面……」
張場長沉吟了一下:「運費這個可以商量。你是自提,還是我們場負責運輸?」
「如果你們場負責運到東北,費用怎麼算?」
張場長從抽屜裡拿出個算盤,噼裡啪啦打了一通。他邊打邊說:「運東北,鐵路長途,得用專用運輸籠,還得派人隨車照料。這一趟下來,運費、人工、檢疫、沿途飼料……單隻成本大概要加1塊到1塊五。」
他擡起頭:「如果你要得多,我們場可以統一組織運輸,每隻兔子加五毛運費。這個價不算高,你自己走鐵路託運,單是辦檢疫證就得跑好幾個部門。」
蘇清風沒有馬上回答。
他在心裡算賬。
每隻加五毛,一對就是一塊。
如果買一百對,運費就要一百塊。
加上兔款六百,總共六百六十塊錢。
他抿了抿嘴唇。
「張場長,我有個請求。」
「你說。」
「我想借你們場的電話,往東北打個長途。這個事我自己定不下來,得跟公社彙報。」
張場長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電話在隔壁,長途得先挂號,你等一下,我讓話務員幫你接。」
1961年的長途電話,不是拿起話筒就能打的。
要先挂號,登記受話地點、受話人姓名,話務員再通過長途台轉接。
運氣好,等一兩個小時。
運氣不好,等半天一天也是常事。
蘇清風坐在電話室門口的長椅上,等著。
他抱著背包,看著牆上那張中國地圖。
他的目光從上海出發,沿著京滬線北上,過山東,過河北,進山海關,進遼寧,進吉林,最後落在長白山脈那個小小的點上。
他等了三個小時。
下午一點二十,電話終於接通了。
聽筒裡傳來刺刺拉拉的雜音,像風穿過樹林,像雨打在鐵皮屋頂。
在那片雜音裡,一個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喂……喂……西河屯……你找誰……」
是林大生。
蘇清風握緊話筒,提高了聲音:「林隊長,我是蘇清風!」
「誰?清……你大聲點……聽不清!」
「蘇清風!我在上海!」
「上海?你到上海了?」林大生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隔著上千公裡的電話線,都能聽出那股興奮勁兒,「咋樣?那啥長毛兔,看著了?」
「看著了!好品種!德系安哥拉,毛量高,一年能剪四茬,成年兔年產毛一斤半往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林大生的聲音又傳來,這次帶著明顯的激動:「一斤半?你沒看錯?咱們本地兔一年才半斤毛!」
「沒看錯。人家場裡測過數據,最好的能到兩斤四兩。」蘇清風頓了頓,「林隊長,價錢我也問了。三月齡幼兔,一對六快錢。成年種兔貴一些,種公十塊,種母八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更長。
蘇清風能想象林大生在電話那頭的表情——眉頭緊皺,嘴角叼著沒點的煙,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六塊一對……」林大生喃喃重複,「是貴,是真貴,咱們屯子底子薄,一下子拿不出這麼多現錢。」
蘇清風沒說話。
他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林大生的聲音又傳來:「清風,你先別掛,這事我一個人定不了,得開會,得統計,這樣,明天這時候,你再打過來,我給你準信。」
「好。」蘇清風說,「明天下午,我還打這個號碼。」
「行。你自己在外頭,多小心。」林大生頓了頓,「對了,你嫂子讓我給你帶句話——」
電話突然刺啦一陣巨響,後面的話淹沒在雜音裡。
蘇清風把聽筒貼在耳朵上,使勁聽,隻聽見斷斷續續的幾個字:
「……等你……別擔心……」
然後線路徹底斷了,隻剩下單調的嗡嗡聲。
蘇清風握著話筒,又停了幾秒,才慢慢放回去。
他走出電話室,站在走廊裡。
窗外的陽光很烈,曬得院子裡的槐樹葉打著捲兒。
他站在那裡,心裡反覆迴響著那兩個字。
等你。
第二天下午,蘇清風又準時出現在種畜場電話室。
這次他隻等了四十分鐘。
小李推門叫他時,他正坐在長椅上,把那本《安哥拉長毛兔飼養技術》翻到第十二頁——兔舍建設與溫濕度控制。
他把書籤夾進去,合上書,放進背包,然後站起來,走進電話室。
這次雜音小了些。
林大生的聲音清晰得像坐在隔壁:
「清風!我開會統計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像揣了個熱騰騰的烤地瓜,想藏又藏不住。
蘇清風甚至能聽見他咽口水的聲音。
「屯子決定買了!」林大生幾乎是喊出來的。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大串,蘇清風沒有打斷。
他聽著那些熟悉的名字,熟悉的綽號,熟悉的家長裡短,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些人和事,隔了兩千多公裡,隔了三天的火車,隔著一根細細的電話線,突然變得很近很近。
「最後定了。」林大生喘了口氣,「西河屯要五百對,一千隻!」
蘇清風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五百對?」他重複。
「五百對!」
林大生聲音裡帶著驕傲,「六塊一對,五百對就是三千塊,大隊賬上出一千,各家各戶湊兩千二……」
他說著說著,聲音突然有些啞。
蘇清風沒說話。
他聽著電話那頭林大生粗重的呼吸聲,聽著電話線那頭隱約傳來的、西河屯夏日午後的蟬鳴。
「還有你自己要的。」林大生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你說多少來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