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人心險惡
「是……」民兵連長栓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剛吃完秦天打的野豬肉,村子裡誰不念秦天的好。
立刻帶著兩個民兵上前,拿出準備好的麻繩。
秦秦老裘幾人這才真的慌了神。
去公社?
這年頭沾上這種事,輕則批鬥遊街,重則勞改甚至……
他們就是餓急了想撈點好處,哪想過真會鬧到這一步?
「王隊長……王隊長饒了我們這次吧……」秦老裘腿一軟,差點跪下:「我們就是餓糊塗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王叔,三爺爺,我們錯了……真知道錯了……別送我們去公社啊……」秦老帽也哭嚎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其他跟著鬧事的社員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求饒,院子裡頓時一片哀聲。
王鐵柱卻鐵青著臉,背過身去,看都不看他們。
今晚這事太惡劣了,不嚴懲,以後大隊還有什麼威信?
人心真要徹底散了……
三爺爺看著這場面,重重嘆了口氣,滿是皺紋的臉上交織著痛心、無奈和深深的疲憊。
三爺爺拄著拐棍,顫巍巍地走向沈家堂屋那扇緊閉的房門。
房門虛掩著。
三爺爺輕輕敲了敲:「阿天,是我,三爺爺。」
片刻,門開了。
秦天站在門口,臉色依舊平靜,隻是眼底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
秦天攙扶著三爺爺,側身讓路:「三爺爺,您進來說話。」
屋裡沒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的微光。
沈小山坐在炕沿,身影顯得格外單薄無助。
秦天站在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三爺爺走進來,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沈小山,又是一嘆。
他轉向秦天,昏花的老眼裡帶著懇切:「阿天啊,今晚這事……是咱們秦家溝對不住你,對不住沈老四家的……」
秦天沉默著,沒有接話。
三爺爺知道他心裡有氣,有怨,更有深深的失望。
老人放緩了聲音,語重心長:「三爺爺知道,你受委屈了,心寒了,秦老裘那幾個,就是村裡的禍害,老鼠屎……」
「平日裡偷奸耍滑,關鍵時候就起壞心,鐵柱這個大隊長處理得對,該送公社,該嚴懲……」
三爺爺頓了頓,觀察著秦天的神色,見他依舊面無表情,心中暗嘆,繼續道:「可是阿天啊……你不能因為這幾顆老鼠屎,就恨上咱們一鍋湯,就……就對整個秦家溝都寒了心啊……」
三爺爺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滄桑,在昏暗的屋裡格外清晰:「你那畜生爹媽乾的壞事大家都知道,鄉親們……大多數鄉親,可都是心疼你的,以前也沒少照應你。」
「你想想,你小時候餓肚子,是不是東家給塊餅子,西家給碗粥?」
「你和他們斷親的事,是不是大傢夥幫著張羅的?」
這番話,讓秦天冰冷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原身記憶裡,確實有一些零碎的溫暖片段。
雖然不多,但的確存在。
「村裡現在是有難處……」三爺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力:「天災人禍,誰也沒辦法,家家戶戶都難,人一餓極了,就容易犯糊塗,容易被秦秦老裘那樣的壞種攛掇。」
「今晚跟著鬧的,也不全是壞人,有些是真餓怕了,昏了頭……」
三爺爺上前一步,伸出枯瘦的手,想拍拍秦天的胳膊,又有些遲疑地停在半空:「阿天,你看……能不能看在老頭子我的面子上,看在咱們秦家溝大多數老實本分、現在也後悔害怕的鄉親面子上……別把路走絕了?」
「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在縣裡廠子當了幹部,見過世面。」
「咱們村,咱們這些地裡刨食的,眼界窄,遇到這要命的坎,是真沒轍了……你要是真不管了,我們這些老骨頭,還有那些娃娃們……可咋辦啊?」
三爺爺說著,老眼裡泛起了渾濁的淚光。
三爺爺不是在演戲,三爺爺是真的怕。
怕秦天這個如今看起來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帶來一線希望的後生,真的對村子撒手不管。
那青山村秦家溝這個生產大隊,可能就真的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屋外,王鐵柱指揮著民兵,已經將哭嚎求饒的秦秦老裘等人捆了起來,準備押走。
其他參與鬧事但情節較輕的社員,則被勒令站在原地,等候發落。
院子內外,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許多人臉上都帶著後怕、羞愧和隱隱的期待。
他們都聽到了三爺爺進屋前說的話,也聽到了屋裡隱約傳來的交談聲。
所有人的心都懸著,等待著秦天的回應。
屋裡,秦天沉默了很久。
三爺爺的話,像石子投入他冰冷的心湖,盪開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恨嗎?
當然恨。
今晚這些人的行為,觸及了秦天的底線。
怕嗎?
秦天倒是不怕,隻不過,人性之惡,在生存壓力下顯露的猙獰,讓秦天不得不警醒起來。
秦天這麼做的更深目的,其實已經達到了。
經過今晚這場大鬧,全村人都親眼目睹了他秦天家無餘糧的窘境,也親眼看到了膽敢覬覦、逼迫他的人會有什麼下場。
秦天自身難保的形象樹立起來了,未來秦天再拿出糧食接濟少數人時,就有了最好的掩護……
看,秦天自己家都沒有糧食,還把冒著風險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糧食拿出來給他們,這樣的恩情,比泰山還重。
同時,秦天也借著三爺爺的說情和外面那些村民的恐懼,將幫忙這根線,重新、更牢固地系在了自己手裡。
不是他求著要幫,而是村裡有威望的長輩來懇求,是大多數知錯的鄉親在期盼。
主動權,徹底握在了秦天的手中。
想到這裡,秦天心中那口鬱結的怒氣,慢慢散開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冷靜的盤算。
秦天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不再全是冰冷,多了些複雜的疲憊和無奈。
秦天看向三爺爺,眼神裡的寒意消退了些,但依舊保持著疏離和謹慎。
「三爺爺……」秦天開口,聲音低沉:「您老的話,我聽了,您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您的情面,我不能不給。」
三爺爺眼睛微微一亮,露出希冀之色。
「但是……」秦天話鋒一轉,語氣再次變得凝重:「經了今晚這事,我是真的怕了,我也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秦天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影影綽綽的人群,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靠近窗戶的三爺爺聽清:「我不是神仙,變不出糧食。」
「我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利用廠裡採購的身份,在外面走動的時候,多留心,多打聽。」
「如果運氣好,碰到一點點機會,或許……能換到三五十斤,頂多百八十斤的粗糧。」
秦天回過頭,看著三爺爺:「這點糧食,對咱們村幾百口人來說,杯水車薪。」
「給誰?不給誰?今天我能悄悄給張三家一碗米,明天李四家知道了,會不會也來砸我的門?王五家覺得不公平,會不會去公社告我投機倒把?」
秦天的語氣充滿了深深的顧慮和無力:「三爺爺,我不是捨不得那點可能弄到的糧食,我是怕啊……我怕好心辦壞事,我怕幫了這家,得罪了那家,最後鬧得雞飛狗跳……」
「最後把我自己搞的裡外都不是人,還得把廠裡的工作都搭進去。」
「今晚的事,不就是個例子嗎?我還沒幫呢,我自己都餓著肚子呢,這些人就闖進我家……哎……」
這番話,合情合理,句句說在了三爺爺的心坎上,也說在了外面豎著耳朵聽的許多村民心坎上。
是啊,秦天弄到糧食以後,怎麼分?誰來分?會不會又鬧起來?
秦天有這些顧慮,太正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