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說不定是最後一次了
山裡的夜色遠比城市裡清透得多,就連月亮的光輝都顯得格外明亮,隻是多了分清冷。
桂鳳枝遠離了這些年來看慣了的喧囂,睡得十分踏實,但她身側的安建民卻是輾轉難眠,額上也在不住的往外冒冷汗,隻是為了不打擾到妻子,才咬緊牙關連哼都沒哼一聲。
安建民雙眼緊閉,將手用力壓在側腹,想要用這樣的方式轉移注意力,緩解疼痛。
直到帳篷裡響起突兀的手機鈴聲。
安建民原本就疼得沒睡著,下意識的擡手摸向了手機,睡得迷迷糊糊的桂鳳枝反應比他略慢些,朦朧中見丈夫已經在看手機了,睏倦道:「大半夜的,是誰啊?」
「是檀兒。」安建民滿腹狐疑的接了起來。
大家都在一個營地裡,有什麼事用得著打電話說?
安建民擔心安檀是遇到了突發情況,話音很是緊張:「檀兒,是爸爸,你那邊怎麼了嗎?」
安檀眼中還含著淚光,話音卻已經如同容宴西所建議的一樣,滿溢著幸福和快樂說:「爸,你快叫上媽媽一起出來看,外面有流星!嗖的一下就過去了,再不出來的話就看不到了!」
「是流星啊……」安建民鬆了口氣,對妻子說,「走,咱們看流星去。」
桂鳳枝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來,含糊道:「你陪孩子去吧,我現在就想睡覺,再說了流星多快啊,現在出去了也不一定看得到……」
安建民看妻子一心隻想睡覺,也沒堅持叫醒她,披衣起身道:「那好,我先去了,要是還能趕上就給你拍下來。」
他抹了把疼出來的冷汗,也跟沒事人一樣去跟安檀匯合,剛出帳篷就先看到了安馨。
安馨正站在旁邊的空地上等安建民,見他出來了,揉著眼睛上前道:「爸,姐姐說過會兒還有流星,但我實在困得不行了,您跟她去看吧,我先過來陪媽媽睡一會兒。」
安建民下意識擡頭看了眼夜空。
天空宛如一匹深藍色的絲絨緞子,哪裡有半點劃過流星的痕迹?再聯想到安馨也是被用同樣的借口支過來的,他心裡漸漸的有了數。
安檀哪裡是叫他去看流星,分明是有話要問他。
安建民心裡跟明鏡一樣,但在小女兒面前還是不能表現出來,他瞧著跟平時在家裡沒什麼兩樣的叮囑道:「行,那爸爸就跟你換帳篷,你記得從裡面把拉鏈拉好。」
安馨不覺得營地裡會有什麼危險,但還是迷茫的點了頭。
可安建民離開後,她卻是被山裡的寒風一吹,忽然就清醒過來了,有流星雨是大事,網上怎麼會一點動靜都沒有呢?
安馨停下要進帳篷的動作,狐疑的往身後方向看去。
安建民幾乎是剛跟小女兒說完後,就藏不住面上的痛苦神色了,許是自確診後就沒有服用過抗癌藥,更沒有接受過化療的緣故,腫瘤帶給他的病痛越來越明顯了。
他強撐著走到了遠一點的地方,兩道預料中的人影出現在了他面前。
容宴西滿含歉意的將一闆葯交給他:「安叔叔,抱歉,我沒能遵守跟您的約定,安檀……已經知道了。」
安建民接過葯,擡眼看向旁邊拿著保溫杯的安檀,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不怪你,我這個女兒心思最細,又一向孝順,我本來就不覺得能瞞她到最後,隻想著能瞞一天是一天,隻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安建民看著安檀泛紅的眼圈,溫聲安慰道:「好了,別哭了,再哭眼睛就該腫了。」
安檀抽泣一聲,帶著鼻音說:「恩,我不哭了,爸,您先吃藥,之前您……去給媽媽拿衣服的時候,我都看到了。」
她說起那一幕了,還是難受的不得了,隻是勉強忍住了眼淚。
安建民見女兒這麼難過,心裡也是煎熬的不得了,他話音艱澀道:「我們還是先換個地方再說吧,這裡離帳篷太近了,萬一吵醒了你媽媽就麻煩了,她今晚很高興,我不想破壞她的心情。」
安檀連連點頭,扶住他的手臂往一側僻靜的灌木叢後面走去,容宴西默默跟在他們身後數步遠的地方,好讓這對父女能單獨待一會兒。
不知走了多久,他們眼前出現了一棵大樹。
安建民主動出聲打破了一路上的沉默,他轉過身看向容宴西:「這個主意是你想出來的吧?」
容宴西點了頭:「是,安檀她很擔心您的狀況。」
安檀看著安建民灰敗的臉色,根本顧不上說這些,她把保溫杯遞過去說:「爸,您先把葯吃了吧。」
「好。」安建民柔聲對她強調,「好女兒,別哭,其實也不是很疼,爸爸是胃不好,吃燒烤之後胃不太舒服。」
安檀知道他要強,咬牙忍回淚水,附和著說:「……嗯,我知道。」
安建民接過保溫杯,當著他們的面吃了葯,又扶著樹緩了好一會兒,緊繃著的神情才總算緩和下來。
他面色還是不太好看,但狀態瞧著倒是跟剛出來露營時差不多了。
容宴西見狀,出聲勸道:「安叔叔,要是您實在支撐不住,我明天早上就找理由帶您回市裡去。」
若是按照在來時的路上商量的原計劃進行,他們少說也要在山裡待上幾天再回去,從安建民現在的狀態來看,他不見得能撐下來。
安建民卻是不以為然道:「不用,這不是已經有葯了麼?我吃兩片葯就好。」
安檀聽到這話,再也忍不住落淚的衝動,哽咽道:「爸,這隻是止疼葯,根本控制不了您的病情發展,還是應該儘快回去醫院,說不定還能找到合適的靶向葯……」
安建民見安檀眼裡含淚,心疼的不得了:「我的情況醫生已經都跟我說了,與其吃那些葯浪費錢,倒不如過好最後的時光,再說了,新聞裡不是經常報道奇迹麼?說有些人沒治反而好了。」
「您也知道那是奇迹。」安檀眼裡泛著淚花,悲觀道,「我自己就是醫生,能不知道概率有多小麼?算我求您了,等這次回去就接受治療吧。」
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安建民沉默片刻,差點也跟著安檀一起落淚,但他的主意還是沒變,隻悶聲道:「爸爸知道你是好心,也知道你是怕爸爸會離開你,可有些事是沒辦法的,我已經是癌症晚期,沒得治了。而且,治病需要很多錢的,這種病治不好,爸爸還想給你媽媽留點養老錢,給馨兒留點嫁妝錢,不然以後我走了,錢也花光了,她們怎麼辦?」
他擡手替安檀擦了擦眼淚,語重心長道:「你從小就是個聽話的好孩子,這次就再聽爸爸的話一次吧,說不定是最後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