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初吻
馳安柔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房間。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闆,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可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膝蓋上,濕了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隻知道哭到後來,眼睛已經乾澀得流不出淚了,可兇口那個地方還在疼,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絞。
她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書桌前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盯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像是被水泡過了一樣。
白司宇站在走廊外面。
他從客廳出來之後,沒有回自己的房間。他在庭院外面逛了好一會,隨後走到了馳安柔的房門前。
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還有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泣聲。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貓爪子在心尖上撓,一下一下的,不重,但每一道都見血。
他站在門口,手擡起來,又放下,擡起來,又放下。
他在猶豫。
理智告訴他,不該進去。
進去了又能怎樣?他能說什麼?能做什麼?馳華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不管有沒有血緣,都不能亂。」
可那個抽泣聲像一根針,紮在他心上,紮得他坐立不安,紮得他整顆心都在疼。
他深吸一口氣,擡手,輕輕敲了兩下門。
篤篤。
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沉默了幾秒,馳安柔沙啞的聲音從門後傳出來,「誰?」
「我。」
又是幾秒的沉默。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擦眼淚,又像是在收拾什麼。
門開了。
馳安柔站在門口,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完全擦乾淨,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水珠,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她頭髮散落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柔軟又脆弱,像一朵被雨打過的花,花瓣上還掛著水珠。
她靠在門框上,沒有讓開的意思,也沒有趕他走的意思。
「什麼事?」她的聲音刻意放得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一個剛剛哭過的人。
白司宇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哭了?」
馳安柔扯了扯嘴角,那個笑容很勉強,像是在努力證明自己很好,「沒有,看小說看的。最近看了一本虐文,寫得挺感人的,沒忍住。」
白司宇知道她在說謊,但他沒有拆穿。
「能進去坐坐嗎?」他問。
馳安柔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了。
白司宇走進去,在她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
房間裡瀰漫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梔子花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是某種讓人上癮的毒藥。
馳安柔關上門,走到床邊的地毯坐下,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書桌上那盞亮著的檯燈上,沒有看他。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安安。」白司宇先開了口。
「嗯。」
「霍南那個人,我細查過了……挺好的。」
馳安柔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沒有說話。
白司宇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的家庭背景好,人脈資源廣,能力也強。爺爺說得對,他跟你很合適。」
馳安柔擡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有些嚇人,「所以呢?」
「所以……」白司宇垂下眼,看著自己握在膝蓋上的雙手,「你可以考慮一下他。」
「你在幫我做決定?」馳安柔的聲音冷了幾分。
「不是幫你做決定,是給你一個建議。」白司宇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眼神平靜而剋制,「霍南能給你的東西,我給不了。」
馳安柔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你能給什麼,你問過我想要什麼嗎?」
白司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算了。」馳安柔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白司宇沉默了幾秒,「還有一件事。」
「說。」
「我這次回國,除了分公司的工作,主要是查清楚我爸媽的案子。查完之後,我會出國定居。」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不會在國內呆太久。」
馳安柔猛地擡起頭,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看著他,嘴唇微微發抖,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但她死死地忍著,沒有讓它掉下來。
「國外定居?你要走?」
「嗯。」
「什麼時候?」
「案子查完就走。」
「那要多久?」
「不確定。」
馳安柔深吸一口氣,把湧到眼眶裡的淚水硬生生逼了回去。她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她說,「那你走吧。反正國內也沒有你在乎的人和事了。」
白司宇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所有的語言在喉嚨裡打了個轉,最終隻化成了一聲低沉的嘆息。
「安安……」
「我困了。」馳安柔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背對著他,聲音沙啞而決絕,「你走吧。」
白司宇站起來,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地走向門口。
他走到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上,想伸手,最終還是沒有。
他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的那一刻,走廊裡的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眶紅了。
他仰起頭,看著走廊天花闆上的吊燈,燈光刺眼,刺得他眼眶發酸。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點潮濕逼了回去,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前走。
走了三步。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白司宇的腳步猛地停住。
他轉過身,沖了回去,推開門。
馳安柔跪坐在地上,旁邊是一把倒了的椅子和碎了一地的陶瓷杯碎片。
她的膝蓋磕在椅子腿上,磕破了一塊皮,滲出了血珠,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隻是坐在地上,雙手撐在地闆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著。
她沒有再壓抑自己,哭出了聲,聲音不大,但每一聲都像是從兇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絕望。
白司宇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下身,伸手去扶她。
「安安,你怎麼樣?傷到沒有?」
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她整個人都在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白司宇低下頭,看清了她裙擺下的膝蓋劃出了傷口,血珠順著小腿往下淌,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痕迹。
他的眉頭擰得死緊,眼底的心疼和自責幾乎要溢出來。
「別動,我去拿藥箱。」
他站起來要轉身,馳安柔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手在抖,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泛著白,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白司宇回過頭,看著她。
馳安柔仰起臉,滿臉的淚痕,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尖也紅紅的,嘴唇因為哭泣而微微發顫。
她就那麼仰著頭看著他,眼神裡有委屈,有不甘,有難過,還有一種讓他整顆心都揪起來的、近乎絕望的依賴。
「你別走。」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白司宇,你別走。」
白司宇蹲下身,伸手捧住她的臉,用拇指輕輕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弄疼她,可他的手指在抖,抖得比她還厲害。
「我不走。」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緻之後的顫抖,「我不走,你別怕。」
馳安柔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抓住他衣角的手鬆開,猛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她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哭得渾身都在抖。白司宇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地擡起手,環住了她的腰,把她緊緊地摟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在他的懷裡,真實的、滾燙的、鮮活的,不是他夢裡那個抓不住的影子,不是他隔著人群遠遠看著的背影。
她就在他懷裡。
白司宇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馳安柔從他懷裡擡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緊抿的嘴唇上,落在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上。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地摩挲著他的顴骨,像是在描摹一個她想了很久卻從來不敢觸碰的輪廓。
白司宇看著她,目光深邃而剋制,可他的呼吸已經亂了,兇膛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
馳安柔慢慢地湊過去。
她的唇貼上了他的。
很輕,很軟,帶著淚水的鹹味和少女特有的青澀與慌亂。她不太會接吻,嘴唇隻是笨拙地貼在他的唇上,微微發著抖,像是在做一件她想了很久很久終於鼓起勇氣去做的事情。
白司宇沒有動。
他僵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一樣,雙手懸在她腰間,不知道該推開還是該抱緊。
馳安柔感覺到他的僵硬,心裡湧上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難過。她沒有退開,反而用力地吻了下去,嘴唇緊緊地貼著他的,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他理智抽回,推了一下。
他越是想推開她,她越是不鬆手。
白司宇的手擡起來,按在她肩膀上,想要把她推開。可他的手指剛觸到她的肩膀,就失去了所有力氣。
他推不開她。
或者說,他根本不想推開她。
馳安柔的吻青澀而慌亂,不得章法,嘴唇磕在他的牙齒上,磕得有點疼,可她不肯停下來,眼淚從緊閉的眼睛裡滑出來,沿著臉頰流進兩個人貼在一起的唇縫裡,鹹得發苦。
白司宇的理智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他的手從她肩膀上滑到她後腦勺,手指插進她的發間,用力地扣住。
他偏過頭,調整了角度,加深了這個吻。
馳安柔被他突然的回應弄得措手不及,發出一聲細小的、含糊的嗚咽。
白司宇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些年的隱忍、剋制、所有說不出口的話,全部傾注在這個吻裡。
他吻得她喘不過氣來,吻得她頭暈目眩,吻得她整個人都軟了下來,像一攤水一樣癱在他懷裡。
兩人都已經忘了膝蓋上的傷。
白司宇的手臂緊緊地箍著她的腰,往下倒,躺在地上。
她跨坐在他身上,欺壓著他,雙手捧著他的臉,兩個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彼此,拚命地從對方身上汲取氧氣和溫度。
不知道是誰先停下來的。
也許是白司宇先鬆了力道,也許是馳安柔先睜開了眼睛。
他們對視著,鼻尖貼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滾燙而急促。
白司宇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他的嘴唇上還沾著她的淚水,微微泛著水光。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哭花的妝、微微腫脹的嘴唇,心臟像是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地剜著。
馳安柔看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無聲地滑過臉頰,滴落在他的臉上。
「白司宇。」她喊他的名字,聲音沙啞而輕,像是在喊一個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白司宇閉上眼睛,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滑落,悄無聲息地沒入鬢角。
他沒有說話。
他把她摟進懷裡,緊緊地摟著,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收得很緊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
馳安柔把臉埋在他兇口,聽著他劇烈而紊亂的心跳,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房間裡的燈還亮著,檯燈的光落在兩個人交纏的身影上,在地闆上投下一片溫暖的、模糊的光影。
窗外的風停了,梨樹的葉子不再沙沙作響。
這個夜晚很安靜,安靜得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此起彼伏。
夜深了。
白司宇坐起身,將壓在他身上的女孩抱起來,在床沿邊放下。
那個被她強行索取的吻,好像一道圍牆,並沒有打破兩人疏離的關係,反而無形地增加了尷尬感。
他把地上的碎陶瓷片撿起來,隨後關上了房門,拿來藥箱單膝下蹲在馳安柔面前。
把她的裙擺撩到大腿上,露出白皙修長的小腿,以及受傷的膝蓋,傷口依舊慢慢滲血。
他認真處理傷口,小心翼翼給她塗抹碘伏。
馳安柔忍著疼,垂頭靜靜看著白司宇俊朗剛毅的臉龐,盯著他好看的薄唇,心裡一陣悸動。
她輕聲輕語地道歉:「對不起,哥哥,剛剛冒犯你了。」
白司宇的手一頓,僵了幾秒,視線依舊定格在她的傷口上,喉結上下動了動,沙啞的嗓音低喃:「談過那麼多男朋友,怎麼剛剛強行親我時候,比我還青澀。」
馳安柔輕輕蹙眉,「誰說我談過好多男朋友?」
「程蕊。」
「呵!」馳安柔冷哼一聲,「真夠茶的,她是在造謠,你信了?」
白司宇微微一笑,輕嘆氣:「嗯。」
「我沒有談過戀愛。」
「你可以有。」
「我不要。」馳安柔委屈地扁嘴欲哭。
白司宇處理好她的傷口,把手中的東西收拾好放到藥箱裡,雙手按在她兩側的床上,仰頭凝望著她,「霍南是爺爺給你選的,門當戶對,挺好的。」
馳安柔濕了眼眶,水汪汪的大眼睛俯視著他,聲音哽咽,「所以,哥哥,你一點也不喜歡我嗎?寧願聽從爺爺的安排去相親,也不考慮我嗎?」
說完,她的淚珠順著臉頰上下滑。
白司宇擡手,溫柔地撫摸上她的臉頰,溫熱的指尖輕輕撫掉她欲要掉下來的淚,「你還小,分不清愛情和親情,把喜歡和崇拜當成了愛。」
「我分得清楚。」
「男女主之間的感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美好,那麼單純,別把愛情的幻想投射到我身上,我隻是你哥哥……」他嗓音啞得不成聲,每個字都輕盈而溫柔,「愛情可能會散,但親情永遠不會散。」
馳安柔羞紅了臉,委屈巴巴地嘟囔,「你剛剛回應我的吻了,你明明比我還投入,你對我真的一丁點的男女之情都沒有嗎?」
白司宇的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黯然,遲疑好片刻才放出兩個字:「沒有。」
馳安柔含著淚,苦澀道,「你力氣那麼大,為什麼不推開我?」
「你若想親,那就滿足你。」他拎著藥箱,緩緩起身,背對著她說:「既然親過了,是不是覺得跟我接吻也不過如此?你應該學會對我去魅。」
馳安柔雙手捂臉擦淚,用低頭,深呼吸一口氣,「哥,你談過女朋友嗎?」
「沒有。」
「那喜歡什麼樣類型的女孩?」
「反正不是你這類型的。」說完,他拎著藥箱往外走。
馳安柔看著他的偉岸的背影消失在她房間裡,門被關上,心裡瞬間空落落的。
他最後那句話徹底否定了她,好像一把利劍狠狠插入她的心,滴著血,一陣陣疼。
她轉身趴在床上,扯來被子蓋著腦袋,悶在裡面默默流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