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我願意等你三十年
這天晚上,馳安柔哭腫了眼睛,像兩顆粉桃子,眼皮泛著紅,眨一下都疼。
她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海裡反覆回放著白司宇說的那些話。
「我下周出國」
「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別委屈自己」。
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著她的心。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濕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濕的,也許是剛才哭的,也許是之前。
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
「安安?」
馳安柔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我進來啦。」馳曜緩了片刻,見她沒說話,推開了一條縫。
「爸,我要睡了。」馳安柔沙啞的嗓音說。
馳曜依舊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頭髮微微有些亂,看起來像是已經躺下了又起來的。
他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來,低頭看著女兒那張哭得不成樣子的臉。
「怎麼了?」他的聲音沉穩溫柔。
馳安柔低下頭,咬了咬嘴唇,「沒什麼,爸。看小說看的,虐文,太感人了,沒忍住。」
馳曜看著她,沒有戳穿。
他是過來人,那種哭到眼睛腫成桃子的悲傷,不是一篇虐文能寫出來的。
那是真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痛。
「安安。」馳曜的聲音很輕很輕,「你爸我年輕的時候,也哭過。」
馳安柔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你媽當年要跟我分手。」馳曜的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微笑,「我哭得比你還慘。」
馳安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馳曜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所以你不用瞞我。有什麼事,跟爸說。爸看看能不能幫到你。」
馳安柔咬著嘴唇,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看著父親溫和的、包容的目光,憋了一整天的那些委屈、心痛、不甘,終於找到了出口。
「爸,我喜歡哥哥。」
馳曜隻是平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喜歡白司宇。」馳安柔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卻堅定,「不是妹妹對哥哥的喜歡,是女人對男人的喜歡。我想嫁給他,想跟他過一輩子。」
馳曜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嗎?」
「他知道。」馳安柔的眼淚又掉下來,「但他下周就要出國了。他不喜歡我,也不想留在馳家。」
馳曜看著她,目光深沉而溫柔。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斟酌要怎麼開口。
「安安,他不是不喜歡你,他是沒能力、沒身份、沒底氣喜歡你。他不是不配,他覺得自己不配。」
馳安柔怔住了。
「你爺爺那邊,是個大坎。」馳曜的語氣平靜而篤定,「你爺爺的脾氣你也知道,認準的事情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他不會同意你跟阿宇在一起的,不是因為他看不起阿宇,是因為他覺得你們的身份不合適。他看中家族的臉面,社會的眼光,這些都是他繞不過去的坎。」
馳安柔的手在被子上攥緊了。
「阿宇那孩子,心思重。」馳曜說,「他把馳家對他的恩情看得比什麼都重。你爺爺不同意,他就不敢往前邁一步。不是因為他不夠喜歡你,是因為他太在乎馳家了,太把恩情當回事了。」
馳安柔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你知道他為什麼一直在外面跑嗎?當兵,出國,開公司,一去就是好幾年不回來。」馳曜看著她,目光裡有滿是心疼,「他不敢留在家裡。因為留在家裡,就會天天看到你。天天看到你,他就會控制不住自己。他說你是他妹妹,可他對你的付出和好,哪是一個哥哥對妹妹該有的?」
馳安柔捂著臉,哭出了聲。
「我看得出來,他是喜歡你的。」馳曜的聲音很輕很輕,「他的愛比你深,正因為太深了,他才不敢要。他怕自己的愛會害了你,怕自己給不了你最好的,怕你爺爺受刺激傷了身體,他怕自己背負不起這份罪過。」
馳安柔擡起頭,眼睛哭得通紅。
「爸,我該怎麼辦?我不想讓他走。我要怎麼做才能把他留下來?」
馳曜伸手,把女兒濕透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阿宇不是你爺爺的親孫子,他不能像我當年那樣去忤逆你爺爺。」馳曜淺笑道,耐心說道:「但你是你爺爺最愛的親孫女,不管你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你爺爺都會愛你。」
「爸,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趕不走的愛人。」
馳安柔怔怔地看著他。
「你越推他,他走得越遠。你越是不確定,他越是不敢靠近。」馳曜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反過來,你拉他,告訴他你需要他,你告訴全世界你需要他,他就算有一萬個理由要走,也會因為你這一句話留下來的。」
馳安柔的眼睛裡,那層熄滅了一整天的光,一點一點地重新亮了起來。
「爸,你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別等了。」馳曜站起來,低頭看著女兒,目光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篤定和信任,「你不站出來,他永遠都在陰影裡躲著。你亮了,他才能亮。」
馳安柔從床上跳下來,猛地撲進馳曜懷裡,雙手摟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兇口,悶悶地說了一句:「爸,謝謝你。」
馳曜摟著女兒的肩膀,輕輕地拍了兩下。
「去睡吧,不要哭了。你哥哥外殼很硬,但內心很軟也很暗,他需要一個小太陽。」
「嗯嗯。」
——
翌日清晨,飯廳裡飄著粥香。
家人都在吃早餐,馳安柔姍姍來遲。
她走進飯廳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紮了一個高馬尾,臉上化了淡妝,但遮不住微微浮腫的眼皮。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擡起,目光坦然而堅定,站在位置上,沒有坐下去的意思。
白司宇擡起頭,看到她的那一刻,手指猛地攥緊了。
馳安柔深吸一口氣。
「爺爺,奶奶,爸,媽,大伯,大伯母,安森,舜桀,哥哥」她把大家都喊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有話想跟你們說。」
飯廳裡安靜了下來。
馳華略顯擔憂,「什麼事?」
馳安柔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白司宇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馳華身上。
「我喜歡白司宇。」她聲音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想嫁給他。」
飯廳裡炸開了鍋。
夏秀雲的豆漿杯差點沒端穩,馳錚的筷子掉了一根,馳安森猛地擡起頭,眼睛瞪得溜圓,馳舜桀嘴裡的包子差點沒咽下去,夏橙張大了嘴說不出話。
許晚檸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看了馳曜一眼。
馳曜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甚至嘴角還微微彎了一下。
馳華的臉色從正常變成了鐵青,他把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聲,整個飯廳都安靜了。
「荒唐!」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怒意,威嚴道:「馳安柔,你在說什麼胡話?」
馳安柔看著馳華,沒有被他的怒氣嚇退。
「爺爺,我沒有說胡話。我是認真的。」
「認真?你跟我說認真?」馳華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呼吸開始急促起來,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兇口,「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是你哥!你跟他在一起,外面的人怎麼看我們馳家?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馳安柔的表情依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爺爺,您別生氣啊!我喜歡哥哥,我想嫁給哥哥,那是我自己的事,哥哥又沒說要娶我,你急什麼?」
馳華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
馳安柔轉頭看向馳安森,又看向馳錚和夏橙,最後掃過所有人的臉。
「我把話說出來,是因為我不想騙你們。我喜歡他,這件事沒有錯。至於哥哥喜不喜歡我、要不要跟我在一起,那是他的事。」
她頓了頓,看向白司宇。
白司宇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眶一點一點地泛紅。
馳安柔看著他,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溫柔的弧度。
「哥哥,你不要有壓力。你喜歡我也好,不喜歡我也好,我都接受。」
她深呼吸一口氣,接著說:「我喜歡你,這是我的事。你要不要回應,那是你的事。」
她收回目光,看向所有人,語氣瞬間輕鬆,「好了,我說完了。大家吃早餐吧。」
她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慢慢地送進嘴裡,表情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飯廳裡安靜了好幾秒。
馳安森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放下筷子,轉頭看向白司宇,目光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直接和莽撞,「大哥,你對我姐什麼想法?」
白司宇緊張地吞吞口水,視線掃過所有長輩,有些不知所措。
馳安柔先開了口,「安森,你別管,也別問。哥哥要是喜歡我,他自己會跟我說的。他要是不喜歡我,你問了也沒用。」
她擡起頭,對上白司宇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個笑容很輕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沒有重量,卻盪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白司宇看著她俏麗的側臉,看著她那樣的坦蕩、無所畏懼、閃閃發光的模樣。
他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好勇敢。
勇敢到讓他自慚形穢。
——
早餐後,白司宇回到房間,發現床頭櫃被人打開了。
他走過去查看。
放在裡面的護照和身份證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猛然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馳安柔點房間外面。
他敲了兩下,沒有人應。
他推了一下,門沒鎖,便推開進去。
馳安柔正坐在飄窗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到白司宇進來,嘴角浮起一個瞭然於兇的笑容。
「哥哥。」她的聲音輕飄飄的。
白司宇站在門口,看著她,「你拿我身份證和護照幹什麼?」
馳安柔把書放下,從飄窗上跳下來,赤著腳踩在地闆上,朝他走過來。
她越過他,把門關上。
倒回去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目光坦然而溫柔,「你告訴我答案,我就還給你。」
「什麼答案?」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白司宇看著她那雙清澈的、亮晶晶的眼睛,兇口那團堵了不知道多久的火苗,翻湧了一下,燃燒起來。
「……喜歡。」
馳安柔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來,因為她聽到了「但是」。
「但是我高攀不上你。」白司宇的聲音很低很低,「爺爺不會同意的。」
馳安柔歪了一下頭,眉眼彎彎帶著笑意,「你不用管爺爺的看法。」
「他會氣病的。」
「爺爺沒有那麼脆弱。」馳安柔皺了一下眉。
白司宇看著她,眼眶一點一點地泛紅,「上次我跟他說了,他當場就犯了心臟病。我親眼看到他捂著兇口喘不上氣,臉白得像紙。安安,我能怎麼辦?我難道要看著爺爺被我氣死嗎?」
「你……」馳安柔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跟爺爺說了?」
白司宇沒有回答。
馳安柔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微微發抖的手指、還有那雙泛紅的眼睛,心像被人用鈍器一下一下地捶打著。
原來不是他不喜歡她。
是他不敢。
原來不是他不想留下。
是他不能。
她拉住了白司宇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拽著他走到床邊。
她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白司宇也坐下。
「爺爺今年七十九。」她聲音輕輕的,像是在算一道很簡單的數學題,「再等一年,爺爺就八十了。再等十年,爺爺就九十了。再等二十年,爺爺就一百歲……」
白司偏過頭看著她。
馳安柔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笑容,眼眶裡卻是紅的。
「哥哥,你若是怕爺爺被我們氣死,那你等我三十年。」
白司宇的眼眶猛地紅了。
「三十年之後,爺爺一百一十歲。那時候爺爺要是還在,也老糊塗了。要是不在了,你能娶我嗎?」
白司宇兩滴清淚從眼角滑落下來。
馳安柔伸手,用拇指輕輕地擦拭他俊臉上的淚,自己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但她的嘴角是笑著的,笑得溫柔而堅定。
「你可以出國,你去哪裡都可以。你把事業做得再大一點,把公司開得再好一點。你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強、更配得上我。三十年後,你回來娶我。我等你,等你三十年。」
白司宇看著她的笑臉,看著她笑著掉眼淚的樣子,看著她那雙裝了太多太多東西的眼睛。
裡面有愛,有心疼,有堅定,有溫柔,還有一種讓他覺得這輩子都還不完的深情。
「三十年。」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說三十年?」
「嗯,三十年。」馳安柔笑了一下,笑得眼淚掉得更兇了,「你別嫌久。三十年很快的,眼睛一眨就過去了。」
白司宇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馳安柔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水落在她發間。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隻是抱著她,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把她藏在心臟最深處。
馳安柔在他懷裡憧憬著,低喃道:「到時候,我五十多歲了,哥哥,你不能嫌我老,嫌我醜。」
「安安……」他沙啞的嗓音幾乎哽咽到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