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黎的笑容在嘴角凝了極短的一瞬。極短,短到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沒有察覺。但她看到了他身邊坐著的藍一諾——藍一諾正擡眸望著她,嘴角掛著一抹安靜的、帶著幾分期待又帶著幾分緊張的笑意。
藍黎心裡什麼都明白了。原來這頓飯不是藍一諾請的,是段溟肆請的。是以藍一諾伴侶的身份,正式請她們這些娘家人吃飯。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段溟肆臉上,心裡那點意外像一陣微風,拂過去就散了。留下的是真切的、溫暖的欣慰。
段溟肆在聽到段知芮喊出「黎黎」兩個字的瞬間,心倏地緊了一下。
他不自覺地擡起頭,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穿藕粉色旗袍的身影上。
多年不見。她還是那麼溫柔漂亮。那雙眼睛還是記憶裡的樣子——清澈、溫潤,看人的時候會微微彎起來,像是在無聲地對你笑。
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優待,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迹,隻是將她那份溫婉淬鍊得更加醇厚,像一壇被時光封存了二十年的酒,打開之後依舊清香撲鼻。
他的心跳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漏了一拍,然後以加倍的速度撞回來,悶悶地砸在兇腔裡。但他很快就將目光移開了。
不是因為不想看,而是因為不敢多看。
藍一諾將他這一瞬的反應盡收眼底。她沒有說話。
藍黎彎起一抹溫柔的笑,朝段溟肆的方向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而自然,像是在喊一個多年未見的兄長,沒有任何曖昧,沒有任何不自在,隻有一份坦坦蕩蕩的、發自心底的坦然:「肆哥。」
段溟肆微微頷首,他面色平靜,嘴角掛著那抹慣常的溫潤笑意,開口時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調子。
「黎黎,好久不見。」
段知芮和沈聿幾乎同時開口。段知芮朝藍黎招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調節氣氛的輕快:「黎黎,快來坐,就等你了。」
沈聿則用一種如釋重負的語氣說道:「黎黎,我們可都等你呢。」他說著飛快地掃了一眼包廂門外——沒有陸承梟的身影。還好。他在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
「姨媽!」沈亦汐從椅子上滑下來,朝藍黎跑過去,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臉,聲音奶聲奶氣又響亮。
藍黎彎腰將小姑娘抱起來,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柔聲笑道:「嗯,汐汐真乖。」
藍舒然笑著伸手把女兒接過來,讓藍黎在自己身邊坐下。一張大圓桌,藍黎坐在藍舒然旁邊,段溟肆坐在她對面。
藍黎坐下後,擡眸看向對面,語氣隨意而自然:「肆哥,你什麼時候來北城的?」
「昨晚到的。」段溟肆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溫潤的語氣。
藍黎點了點頭,笑著看向藍一諾。藍一諾的臉微微紅了——她今天化了淡妝,本就精緻的五官在紅暈的映襯下更顯溫婉。
藍黎眼裡浮起一抹促狹的笑意,但沒有追問。段知芮在旁邊適時地插了一句:「今晚這頓是肆哥請的——說是難得來北城一趟,必須做東。」
藍舒然湊到藍黎耳邊,壓低聲音說:「黎黎,段溟肆好像要給一諾姐一個名分。這頓飯請的,就是咱們這些娘家人。」
藍黎輕輕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對面那兩個人身上——藍一諾正低著頭,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段溟肆坐在她身旁,姿態是從容的,表情是平靜的,但他的肩膀微微偏向藍一諾的方向,那是一個下意識的、護著她的角度。
藍黎彎起嘴角,眼底浮起一片真切的、溫暖的祝福。她是真的希望藍一諾能幸福。更希望段溟肆真心待一諾——這樣就沒有遺憾了。這樣她心裡那個壓了多年的結,也就徹底解開了。
時序站起身來,舉起桌上的白酒瓶和紅酒瓶,左右各晃了一下,打破了包廂裡那一瞬間的安靜:「喝紅的還是白的?今天肆哥請客,咱們得給他喝到位。沈聿,今晚你可不能推。」
坐在藍舒然懷裡的沈亦汐舉起小拳頭,義正言辭地喊道:「時叔叔,我要喝果汁,不喝白的!」
所有人都笑了。時序被小姑娘逗得哈哈大笑,放下酒瓶朝她豎了個大拇指:「行行行,汐汐喝果汁,時叔叔喝白的,」
沈聿在旁無奈地搖了搖頭,段知芮伸手在時序手臂上拍了一巴掌,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和縱容:「你少喝點,每次都是你嚷嚷得最兇,醉得也最快。」時序朝她咧嘴一笑,壓低聲音說了句「今天高興嘛」。
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來。蘭亭閣的招牌菜擺了滿桌,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飯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段知芮和時序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沈聿和藍舒然時不時插幾句話,小汐汐在幾個大人之間跑來跑去,笑聲和說話聲交織在一起,熱鬧而溫馨。
藍一諾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來,臉上帶著一抹由衷的、感激的笑意:「黎黎,舒然,謝謝你們這幾天對我的照顧。我來北城,最開心的就是跟你們在一起。」
她頓了頓,側頭看了段溟肆一眼,那一眼裡裝著深情,也裝著感激,「也謝謝阿肆,願意陪我來見你們。」
段溟肆也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從容而有禮。
他端起酒杯,目光在藍一諾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藍黎和藍舒然,語氣溫和而鄭重:「是啊,聽一諾說,她跟景珩、語茉來北城,這段時間沒少麻煩你們。我也應該謝謝你們。」
藍黎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身來,目光坦蕩而真誠。她看著段溟肆,又看向藍一諾,嘴角彎起一抹溫柔笑:「肆哥,客氣了。一諾姐是我們的姐姐,照顧她是應該的。」
她頓了頓,聲音又柔了幾分,目光重新落回段溟肆臉上,「肆哥,一諾姐就交給你了。你們幸福,就是我們最大的心願。」
段溟肆的心被什麼東西極輕地攥了一下。她說的是「你們幸福」,不是「祝你們幸福」。她用的是「我們」,不是「我」。
藍一諾是她的親人,也把他當親人,她的話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尷尬和避嫌,隻有真誠的、發自心底的祝福。
她已經把過去翻篇了——不,她早就翻篇了,他身邊有深愛她的陸承梟,從頭到尾,沒有翻篇的那個人,隻有他自己。
他端著酒杯,面色依舊是那種溫潤如玉的平靜。他的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朝藍黎微微頷首。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個「嗯」字在喉嚨裡卡了極短的一瞬。
他想說「我會好好愛她」,但那個「愛」字到了嘴邊,還是被他換成了另一個字,他說:「嗯,放心吧,我會好好對她。」
不是不愛。是「愛」這個字,對他而言太重了。重到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把它從過去的廢墟裡一點一點地搬出來,再鄭重地交到藍一諾手上。
藍一諾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那抹安靜的、滿足的笑意。
她並不介意他說的是「對她」而不是「愛她」。因為他今天的每一個舉動,都比任何語言更有分量。
時序適時地舉起酒杯,打破了這一瞬間的安靜:「來來來,一起喝一杯。祝肆哥和一諾姐——也祝咱們大家,都越來越好。」
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子,高腳杯和茶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而悅耳的聲響。沈亦汐舉著她的果汁杯,奶聲奶氣地喊道「乾杯」,又被她媽抱在膝上親了一口。
而此刻,北城另一端,陸承梟剛從酒會出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高定西服,灰色襯衣,大背頭,他周身那種沉穩而矜貴的氣場碾壓所有人。
阿武已經把車從停車場開了出來,黑色邁巴赫安靜地停在門口,車燈在夜色中投出兩道筆直的光柱。
陸承梟彎腰坐進後座,隨手鬆了松領帶,靠進座椅靠背裡。
他揉了揉眉心,閉目養神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酒後的微醺和幾分隻有提到那個名字時才會流露的溫柔:「阿武,去蘭亭閣,接黎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