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道接一道地上來。顧臨淵點的都是北城經典菜式,又特意穿插了幾道港式點心——水晶蝦餃皮薄如蟬翼,脆皮燒鵝用筷子輕輕一碰皮就裂開,蟹粉獅子頭燉得軟嫩,湯底清澈見底。
上菜的節奏流暢利落,服務生無聲地進出,每一道菜轉到他面前時他都會不動聲色地停一下,等陸恩恩夾過了再繼續轉。
他沒有刻意說什麼,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說同一句話:今天這頓飯,是為了你。
陸恩恩夾了一隻蝦餃,咬了一小口,微微點頭。顧臨淵正跟陸馳野聊無人機項目的事,餘光卻捕捉到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幾分。
段景珩將一籠新上來的流沙包轉到恩恩面前,沒有刻意說「這是你喜歡吃的」,隻是很自然地停下旋轉的轉盤,然後繼續低頭替段語茉剝蝦,其實,是給恩恩剝蝦,時不時遞到恩恩碟子裡。
他剝蝦的動作很利落,蝦殼完整地褪下來,蝦線用筷子尖輕輕一挑就斷了。段語茉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哥哥的服務,一邊吃一邊跟時芷檸聊最近新出的一部偶像劇。
賀沐陽看著段景珩行雲流水的剝蝦手法,嘴裡還嚼著一塊燒鵝腿,含含糊糊地說:「段少,你這手藝可以開店了。回頭教教我唄,我學了以後也能追——」
他話說到一半,被時承宇從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一腳,立刻改口,「追……追求廚藝的更高境界。」
所有人都笑了。時承宇端起酒杯,用一種「你可拉倒吧」的眼神看著賀沐陽:「你連泡麵都能煮糊,學什麼廚藝,先把你的高數補考過了再說吧。」
賀沐陽不服氣地反駁:「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臉!這頓飯還能不能好好吃了?」
氣氛在笑聲中又熱絡了幾分。沒有人刻意活躍氣氛,但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讓這頓飯變得更輕鬆。
賀沐陽的貧嘴、時承宇的補刀、段語茉的嘰嘰喳喳、賀雲舟時不時的插科打諢。這群年輕人聚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場熱鬧的好戲。
飯吃到一半,顧臨淵端起酒杯。修長的手指托著杯底,輕輕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他站起來,姿態從容而不失鄭重,「今天這頓飯,主要是想請大家聚聚,」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圓桌上空傳得很清晰,語氣溫和而坦蕩,「在座的有老同學,也有新認識的朋友。能在北城把大家都湊齊,挺難得的。我先幹為敬,大家隨意。」他說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
段景珩等他喝完,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他站起來的時候脊背挺直,微微朝顧臨淵的方向偏了半寸。
「顧少破費了,」他說,聲音溫潤而平穩,「這家餐廳很有品位,今晚的菜也用心。下次來港城,我也盡地主之誼,大家一起來。」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兩個男人隔著圓桌對視了一瞬。沒有火花,沒有敵意,隻是兩個同樣出色的男人之間那種不必言說的默契——各憑本事,誰也不使絆子。
陸恩恩端著自己的酒杯,看著兩個男人先後敬酒的場面,嘴角微微彎起。
她沒有說話,隻是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姿態從容而淡定。
她當然知道這兩個男人的心思,但她不會在這種場合給任何人特殊的關注,也不會刻意迴避任何人。
她跟段語茉聊港城的趣事,跟顧臨淵聊無人機與固定翼的飛行原理,跟賀沐陽貧嘴,跟伊伊低聲說悄悄話——她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坦蕩、自然、落落大方。這種不偏不倚的坦然,本身就是最高級的段位。
飯局接近尾聲時,顧臨淵讓服務生撤下了餐盤,換上了甜品和水果。
他將一份楊枝甘露轉到恩恩面前,動作很輕,轉盤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恩恩同學,這家的楊枝甘露用的是菲律賓芒果,甜度剛好。試試。」
陸恩恩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淡黃色的甜品,拿起勺子嘗了一口。芒果甜而不膩,西柚粒微酸回甘,椰漿底濃郁順滑,她點了點頭,擡眸朝他笑了一下:「確實不錯。」
顧臨淵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段景珩把顧臨淵的特殊對待看在眼裡。
陸馳野將面前那碟芒果布丁推到伊伊面前。小丫頭今晚幾乎沒怎麼碰甜品,一直在喝檸檬水,他難得聲音溫柔:「伊伊,嘗嘗這個。」
伊伊愣了一下,點頭:「嗯,謝謝少爺。」
對面的時芷檸看到陸馳野關心伊伊,心裡又不爽了,嘟著嘴說:「賀沐陽,我也要吃芒果。」
賀沐陽一愣,嘿嘿一笑:「行,大小姐要吃,必須奉上。」
陸馳野全程吃飯都沒怎麼看時芷檸,伊伊坐在她他身邊,他一直在給她不動聲色地夾菜,吃得伊伊好撐呀!
恩恩看向伊伊,低聲說:「伊伊,吃不下就少吃點。」
伊伊抿嘴笑:「嗯。」
顧臨淵跟段景珩的視線同時落在恩恩臉上,目光都帶著欣賞,恩恩沒有大小姐的脾氣。
而另一邊。
蘭亭閣的包廂裡,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段知芮和時序坐在靠窗的位置,段溟肆正在跟沈聿聊天,以前段溟肆是有名的外科聖手,兩人坐在一起,很多話題。
藍舒然帶著女兒沈亦汐坐在圓桌的另一側,小姑娘是話癆,逗得段知芮笑得不行。
藍一諾坐在段溟肆旁邊,藍一諾今天穿了一條淺藍色的針織裙,化了淡妝,整個人溫婉而恬靜,隻是搭在膝上的雙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手包的鏈條,洩露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段溟肆坐在她身旁,深灰色襯衫的袖口卷了兩道,金邊眼鏡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正側頭聽沈聿說話,姿態是從容的,但目光偶爾會不自覺地飄向包廂門口。
沈聿雖然在跟段溟肆聊天,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暗暗祈禱——陸承梟今晚有個重要的酒會,最好不要來。
剛才藍舒然告訴他,這頓飯是段溟肆請的,算是正式以藍一諾伴侶的身份請娘家人吃飯。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半晌,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他倒不是怕陸承梟會當場掀桌子——陸承梟不是那種人,但兩個男人同坐一桌,一個是對藍黎寵了二十多年的丈夫,一個是曾經喜歡過藍黎、如今又成了藍一諾伴侶的男人,以後要成為親戚,光是想想那個畫面,沈聿就覺得包廂裡的空調溫度應該再調低幾度。
這時,包廂的門被服務員從外面推開了。
藍黎走了進來,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旗袍裙,外搭素色披肩,長發用白玉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黎黎,」段知芮喊道。
包廂裡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她身上,將她本就溫婉的五官襯得愈發柔和。她的嘴角掛著慣常的溫柔笑意,一進門就朝段知芮的方向看過去,剛要開口打招呼——
她的目光掠過圓桌對面,落在了一個深灰色的身影上。
段溟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