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543章 所以你就要毀了她
“雨桐,”他喚她的名字,語氣裡帶了些無奈,“我隻是……”
“程瑤很好。”她截斷他的話,“九幽州雪災,她開倉赈糧,安置流民。百姓凡是落戶,皆能領到糧食。趙擎帶着兩萬人投奔她,她訓練出了神兵衛,以一敵千……世人稱她的善良與聰慧,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是,你不都知了麼?為何還問?你對她就這麼在意?”
她說“在意”兩個字時,刻意咬得很重。
他卻像沒聽見,點了點頭,“她是個有本事的,當初……”
“當初我們還沒回國都,你便常誇她。”她嘴角翹了下,可那笑意冷浸浸的,像是深冬裡結了冰的湖面,看着光潔,底下全是寒涼。
顧厲這才察覺到不對。
“雨桐,”他放柔了聲音,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我隻是覺得她能幹,從未有過什麼非分之想。”
邵雨桐沒有躲,任他握着,手指卻僵直着沒有回應。
“你對她自然沒有什麼非分之想,”她直直地看着他,“你的心惦記她。你惦成了習慣,連你自己都不覺得了。”
顧厲臉色微變,松開她的手:“你這話從何說起?我不過是問一問九幽州的狀況……”
“你重傷未愈,今日第一次起身走動,走了不過幾步,便氣喘籲籲。”她聲音依舊克制,可眼底已經泛了紅:
“你不想想自己那幾步走得穩不穩,不想想自己何時才能手握兵器,你第一個想起來問的,是九幽州。
九幽州在千裡之外,與你何幹?與你養傷何幹?你不過是借着九幽州的名字,打探她的消息罷了。”
這番話像是用盡了她的力氣,說完之後,她的兇口起伏,眼眶裡蓄着一層薄薄的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顧厲陷入了沉默。
那沉默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
“雨桐,你講講理。程瑤是個勁敵,我是想多知道一些她的事情,将來對上她,把握更大一些……”
“現如今是你爹在打仗,回頭對上她的,也是你爹。你打探她作甚?”她有了絲壓不住的尖銳,“你總說她聰明,她果決,她神秘莫測,她能在亂局中力挽狂瀾。她什麼都好。”
“雨桐……”
“她自是什麼都好,”她站起身,退開兩步,與他拉開了一段距離,聲音發顫卻仍在極力壓制,“否則你也不會在昏迷中喊她的名字。”
他猛地擡頭,臉色驟變。
室内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辯解,可對上她那雙通紅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間。
她站在燭火的陰影裡,半張臉被光映着,半張臉隐在暗處。
她的手指絞着袖口,絞得指節發白,可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卻不肯折腰的竹。
“……我喊了什麼?”他啞聲問。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許久才開口,“你喊的是‘程瑤,對我好一點’。”
顧厲瞳孔巨震。
他覺得自己對程瑤,真的沒有非分之想。
隻是這段時日,不知為何,他曾經做過的夢,在腦裡反複出現。
程瑤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也越發清晰。
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會喊她名字。
會說那樣……暧昧不清的話
他心緒翻湧,下颌繃得死緊,呼吸聲略顯急促。
邵雨桐看着他靠在床頭,蒼白而疲憊,又覺得自己那番話說得太重了。
他畢竟是個傷患,她不該在這個時候與他争執這些。
可她就是忍不住。
程瑤這個名字,就像是她藏在心底的刺,平日裡她小心翼翼地捂着,假裝它不存在,假裝自己不在意。
可方才他前一刻說要向她父親提親,下一刻便問起了九幽州。
那根刺便猛地紮穿了所有僞裝,鮮血淋漓地攤在兩個人面前。
“你歇着吧。”她斂了裙擺,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
她伸手去拿矮桌上的藥碗,手指發顫,藥汁在碗沿晃了晃,險些灑出來。
他看着她低頭用銀匙攪着藥汁,小臉繃得緊緊的。
“雨桐,”顧厲輕聲道,“我昏迷中說的話,我自己都不記得,也信不得的,你别往心裡去……”
“我沒放心上,我隻是清楚了一些事情。”邵雨桐打斷他,銀匙碰着碗壁,發出細碎的叮當聲。
顧厲的眸光黯了黯。
他接過她遞過來的藥碗,沒有喝,隻是捧在手裡,“我隻是敬佩程瑤的才幹,僅此而已。”
她低着頭,将裙擺上并不存在的褶皺撫平了一遍又一遍,沒有說話。
“你可知道,現在外面都在傳,”她看着他的眼,一字一字地說,“程瑤是個妖女。”
他端藥碗的手頓住。
“說她做的那些事,不過是妖術幻化出來的障眼法,”邵雨桐道,“說她能憑空消失,又能憑空變出東西,是妖法;說她赈災的糧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也是從别處擄來;說正是她使用妖術,盜取了國庫、聖上的私庫、二皇子倉庫所有财物,還傳……”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微微閃動。
“還傳什麼?”顧厲追問。
“還傳等她渡劫凝結内丹那一日,隻怕九幽州全城的百姓,都要給她殉葬。”
她說完,她看見,顧厲看着的目光,透着審視與不悅。
“你信這些?”他問,語氣平靜中透着不以為然。
邵雨桐垂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的繡紋,“無風不起浪,她的手段非常人能有。”
“妖女又怎會救人?”顧厲的語氣透着一些急切,“妖女怎會接濟災民?會搗毀土匪窩,會收編兩千流民?”
邵雨桐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他一直在關注她!
而他看她的眼神,透着失望。
他猜到那些謠言,是出自她的手了!
頓時,她的臉頰燒得厲害。
可是……
一股委屈和惱怒又緊接着湧了上來。
她憑什麼要心虛?
他在昏迷中喊着的可是程瑤的名字!
他重傷初愈,連路都走不穩,就迫不及待地打聽那賤人的消息!
他被炸成重傷,險些丢了性命,那扔炸藥的人,他也大概猜到是程瑤的!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記挂着程瑤!
還在為對方說話!
邵雨桐猛地擡起頭,眼底燒着一團火。
“是,傳言未必是真。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會有這些傳言?為什麼偏偏是程瑤,而不是别人?”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因為她的所作所為太過匪夷所思,”她繼續說,越說越激動,聲音微微發顫,“一個人再能幹,也總該有個限度。她做的事情樁樁件件都超出了常理,别人疑她忌她,難道不是人之常情?”
“所以你就要毀了她?”顧厲也隐隐動了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