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抓賊
漸漸地,苟德東「手腳不幹凈」、「三隻手」的傳言,像野火一樣燒遍了全村,
迅速壓過了之前關於他和白麗雅的曖昧謠言。
村裡人看他,眼神都變了。
田埂上碰見,遠遠就側過身去;井台邊打水,他一來,原本嘰嘰喳喳的人立刻收了聲,隻拿眼角斜著瞟;連半大的孩子,都敢跟在他後頭捏著鼻子喊「三隻手」。
苟家本就破敗的門庭,如今更是臭不可聞。
連帶著,苟三利在村裡也擡不起頭。
他試圖辯解幾句,反而被嗆回來,
「鄉裡鄉親的,東子還要不要臉了,上樑不正下樑歪,就是因為有你這種爹,才教出這種兒子!」
最憋屈的是苟德東自己。
他死活想不明白,那些煙袋、肥皂、社員證,怎麼就長了腿似的往自己身上蹦。
他夜裡躺在柴禾堆上,睜著眼到天亮。
冥冥中,有種不好的預感,再這樣下去,自己就離娶白麗雅的夢想越來越遠了。
他魂不守舍的窘態,落到暗中觀察的白麗雅眼裡,像大熱天喝了拔涼的井水,真痛快!
這點教訓,不過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大禮,還在後面等著呢……
一連串的倒黴事兒,壓得趙樹芬坐不住了。
她壓箱底兒的二百塊錢,還有分家得到的四隻豬、十二隻生蛋母雞,算是她的「陪嫁」。
而今,全沒了。
繼子卻成了村裡人人喊打的小偷。
這些東西,該不會是他偷了吧?
苟張氏心裡也犯嘀咕,上個月,她藏在身上的棺材本兒都丟了,至今沒有頭緒。
以前,兒子和孫子都打過她的錢的主意,小偷小摸,她這才把錢藏在身上。
難道大孫子急紅了眼,為了彩禮,把自己的老底兒都抄了?
於是,家裡人看苟德東的眼神,也都變了。即便都坐在炕上,也盡量離他遠些。
苟德東在外面被人嘲笑、唾罵,回家還是這種「待遇」,氣得心肺炸裂,
「你們一個個都把我當賊防著,我招誰惹誰了!
讓我睡柴禾堆,往我身上潑髒水,你們還當我是苟家長孫嗎?
有啥話當面鑼對面鼓說出來,背地裡嘀嘀咕咕算啥本事?」
苟三利想和稀泥,好言勸他,
「東子,你姨也是為了你急得。丟了錢,湊不上你的彩禮,她上火。」
苟德東馬上跳腳,
「為了我?哄誰呢?你不是說那錢要留著,給你倆生兒子用嗎?
要我說,都怪她偷手絹。
要不是她手腳不幹凈去偷那塊破手絹,火能燒到我身上?」
趙樹芬沒想到繼子反過來怪她,氣得兇部劇烈起伏,
「我那不是為了你嗎?再說,偷手絹這事兒,不是你奶出的主意嗎?」
苟張氏被攀扯上,也不服氣,
「本來算計得好好的,村裡人看到手絹都信了,你和白家大丫頭一結婚,
咱全家又可以住進她的大瓦房了。哪成想……
唉,人算不如天算。東子,奶對你這麼好,你確實沒動我的錢嗎?」
苟德東氣得臉都白了,
「奶,你口口聲聲說對我好,可卻藏了七八十塊錢不給我用。
要是你們把錢都拿給我結婚用,彩禮怕是早就湊得差不多了,這錢還會丟嗎?」
苟德鳳聞言加入戰局,
「爸,奶,都是你們慣的,我哥認為家裡的錢都是他的,跟我一分錢關係都沒有……」
苟三利一拍桌子,震得搪瓷茶缸子哐當亂響,
「吵吵吵,能吵出錢來?我看這事,從頭到尾就不對勁!
你們想想,咱們家最近得罪過誰?誰又最恨咱們?把咱往死裡整?」
其他人一聽,不約而同地想起同一個人的名字。
苟德東不禁問道,
「爹,那咋整?」
苟三利咬牙切齒,
「去公社告狀,找治保組,找縣公安局,
抓不到偷豬偷錢的毛賊,也得把背後使陰招、想整死咱老苟家的王八蛋,給揪出來!」
苟家窩棚又熱鬧起來了。
和平公社治保組的王光明同志,帶著幾名同事,和縣公安局的三名警察,進村辦案。
苟三利唾沫星子橫飛,急切地表達他的冤枉,
「可要給我做主啊,那豬和雞,是我們一家的命根子,說沒就沒了。
還有錢,我媽和我媳婦的錢,都不見了,哪有這麼巧的事。
這絕不是一般的賊,這是有人盯著我們老苟家往死裡整啊!」
苟張氏在一旁哭天抹淚,也懷疑有人陷害他們家。
「肯定是有人背後搞鬼,不然哪有那麼邪門的事?
我的錢藏得隱秘,肯定是有內賊……」
話裡話外,她想把這件事往白麗雅身上引,最好把她抓起來審問,出出這口惡氣。
可沒有證據,她一時不好講那麼明白。
調查從丟東西的村民開始,查到苟三利家。
豬圈、雞窩,門栓完好,地面除了苟家人留下淩亂的腳印,並沒有破壞的痕迹。
一位警察同志上前來,對苟德東說,
「你就是苟德東?
既然有村民指認你偷東西,為了洗清你的嫌疑,按規定,我們需要查看一下你的個人物品。
你平時住在哪裡?你的私人物品都放哪兒了?」
警察的語氣公事公辦,王光明也配合著一起進了苟家堂屋。
苟德東一指堂屋的柴禾堆,
「家裡人多,沒地方睡,我平時都睡這裡。」
王光明和一位年輕的警察上前,檢查苟德東的鋪蓋。
被褥不僅破,還有點臟,散發出一股不太好聞的氣味。
枕頭是一個髒得看不出本色的布套,塞得鼓鼓囊囊。
王光明用手捏了捏,手感有些異樣;他遞給年輕的警察,對方皺了皺眉。
苟家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窗戶、門口擠得嚴嚴實實。
就在大家的共同注視下,王光明撕開了枕套,撲簌簌落了一地的高粱殼。
很快,人們就發現,在高粱殼堆裡,有幾個異物。
王光明用手扒拉出幾張皺巴巴、面額不一的紙幣。
本來嘰喳吵鬧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了,苟家人也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為首的警察接過這幾張錢。
一張一塊錢的紙幣染上了藍黑色墨水,
另一張兩塊錢紙幣上畫了個橢圓形的圈,裡面點了個點。
剩下的幾張錢被油染了一角,有明顯的機油氣味。
警察同志擡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呆若木雞的苟德東,
「苟德東,這錢是從你枕頭裡發現的,是你的錢嗎?」
苟德東抖得像篩糠,冷汗涔涔而下,茫然地晃晃腦袋。
警察同志又對人群喊話,
「丟錢的人來認認,這是你們丟的錢嗎?」
苟張氏第一個衝上來,
「畫圈的這錢,是我賣雞蛋掙的,這個圈是我畫的,我認得……」
趙樹芬死死盯著那張帶墨漬的錢,眼裡有壓抑不住的驚恐和憤怒,
「這張錢是我的,我不小心潑了鋼筆水。
東子,你怎麼能這麼做,其他的錢呢?還給我還給我!」
苟三利也湊過來看,染上機油氣味的錢,是他的。
他擡著抽水機給田裡引水,染了一手的機油,蹭到了錢上。
苟德東被帶走了,留下狼哭鬼嚎的喊冤聲。
白麗雅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
心口那股憋了兩輩子的濁氣,稍稍散開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