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那批貨……
一轉眼,小半年過去了。
手裡捂著緊俏的布料,苟長富就像吞下一塊滾燙的炭,燒得他日夜難安。
吐掉,那是剜他的心頭肉,
不僅花出去的錢血本無歸,弄不好還要吃半輩子牢飯;可要咽下去,難度太大了。
年前,本來布料銷售最旺盛的時候,可年節下的嚴查讓所有暗處的生意都停了擺。
苟長富的貨,就像一顆埋在後院的雷,既炸不響,也搬不走。
他比誰都急。
當初為了湊足本錢,他不僅押上了自己的錢,還把幾位親戚拉下了水。
如今,布料壓在手裡,那些倚仗他發財的親戚,眼神漸漸從期盼變成了懷疑和催促。
他每天不僅要應對外面的風聲鶴唳,更要應付內部的質疑和催逼。
貨一天賣不出去,他在親戚中威望和信用就崩塌一分。
這堆布料,正在從發財夢變成他的催命符。
朱衛東上任,向他要錢,購買春耕需要的化肥、種子、農具。
萬般無奈之下,他逼著媳婦石桂香賣掉了家裡的蝴蝶牌縫紉機、永久牌自行車、上海牌手錶,
還逼著她向娘家要了一筆錢,這才湊夠六百塊,交給朱衛東。
可村裡賬上仍有九百塊的缺口。
朱衛東或者其他村民過問這筆錢的動向。
苟長富就擺出委屈蒙冤的嘴臉,往公社身上甩鍋。
「急啥?等著錢買棺材呀!
我現在都被停職了,沒權沒印的,咋給你們發錢?
等我官復原職,少不了你們一分一毛。
要是實在著急,你們就去公社說理,誰讓他們冤枉好人,非要查辦我!」
朱衛東畢竟隻是代理生產隊隊長,苟長富還保有村長之職,他無可奈何,隻能作罷。
按捺下心裡的焦灼,苟長富靜靜等待著。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等到那些貨出手的時機。
時間進入五月下旬,快過端午了,正是小麥灌漿、大田除草追肥的關鍵時期。
基層幹部和市管人員大多被抽調下鄉,或者去抓夏糧徵購、農資調配。
根本抽不出人手去抓街頭巷尾的投機倒把。
天氣越來越暖和,人們迫切需要準備入夏的單衣。
這時往黑市倒騰布料,準能賣上價。
生產隊的倉庫並不穩妥,他早有先見之明,
把貨轉移到自家西屋,沒有哪個地方比眼皮子底下更安全。
這些布料,是苟長富奮鬥這些年最大的賭注。
成了,就能攢下不俗的身家;敗了,後果不堪設想。
他思來想去,最後定下方案,派苟四虎押車,把布運去鄰近縣市出手。
他反覆掂量過,絕不能親自露面。
人多眼雜,容易把自己折進去。
早有人敲打過他,
手腳必須乾淨,一旦出了紕漏,誰都撇不清關係,也沒人能伸手撈誰。
苟家窩棚是他最後的落腳地,萬一真翻了船,連個躲都沒處躲,退都沒地方退。
至於上頭的那人,真到了要命的時候,肯定會把他推出去頂缸,絕對不可能拉一把。
老話都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他懂這個道理。
這批貨的來路經不起查,不能走明面的交易,隻能送去黑市賣掉。
本地大多是七日集,七天一次,或者逢七開集。
而黑市大多隱藏在七日集之外,借著集市的人流和位置,在僻靜處開展買賣。
布料太多,如果在一個地方的黑市突然出現大批布料,容易被人盯上。
再說,靠社員三丈五尺零敲碎打地買賣,戰線拉得長,也更容易暴露。
唯今之計,隻有聯絡中間人,才能一次性消化掉所有的貨。
他提前聯絡了中間人,中間人又聯絡了附近幾個黑市的掌眼人。
大家都很眼饞這批緊俏的布料,寄望著能大賺一筆。
雙方約定這一天夜裡,在雙河縣見面。
白麗雅在青園小學安頓下來。
白天,她認真授課,忙活一應校內工作。
晚上,批改學生作業,寫教案,督促妹妹做功課,
還定期給方紅月送去新的生詞本。
等妹妹睡了,夜深人靜之時,她卻不敢早睡。
上一世的記憶提醒她,就是這段時間,苟長富即將撈到他的「第一桶金」。
從此,氣焰更盛,手段也更毒辣。
帶著親信,盤踞一方,截留村裡的財物,搶佔集體林地,成了沒人敢惹的土霸王。
改開之後,他就是利用這筆資金,投資地產,富得流油,也做盡了齷齪之事。
對苟長富,白麗雅恨得咬牙切齒,就是有他做靠山,苟三利等人才能無惡不做。
這一世,她絕不允許此事再次發生,絕不能讓惡人得勢,再欺壓到她頭上。
她的超強五感成了最好的監聽工具。
即使隔著距離,當風向合適時,她也能捕捉到苟長富的異動。
上一世,她隱約知道,苟家是通過一批布料起家的。
這些布料藏在哪裡?
夜深人靜時,白麗雅遁影藏形,在整個村子搜尋。
最後,她發現,那些東西,就在苟長富氣派的大瓦房裡。
超強五感,讓她嗅到布匹獨特的氣味,
感知到牆內大量堆積的、靜止的、非生命物件所構成的獨特「輪廓」。
一次,她在苟家蹲守,見苟長富支開家人,進入那間僻靜的屋子。
便遁影藏形,無聲無息跟著潛進去。
苟三利一掀開苫布,布料氣息撲面而來,還混雜著防蟲的樟腦丸味道。
眼前的情形,不禁讓白麗雅猛然一愣。
就是它了,苟長富那批足以讓他翻身的「貨」,
一匹匹裹得嚴嚴實實的布料,堆了半間屋子。
除了布匹,這屋內四周摞著不少東西:
旁人隻能在年節吃上一回的土產山貨,這裡竟用麵粉口袋裝著,碼得整整齊齊。
輕輕翕動鼻子,白麗雅聞到了黑木耳、榛子、蘑菇的氣味兒。
仔細看去,屋裡除了那些布匹,竟還堆著好些化肥袋子和麻袋,
甚至還有沒拆封的勞保膠鞋和帆布手套……
這些東西數量不少,種類也雜,顯然不是尋常家用。
她心裡一沉,先前隻覺得這人膽子大、手腳不幹凈,
如今看來,其經手的東西遠比她預想的要多,牽扯恐怕也更深。
她屏住呼吸,沒有碰任何物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彷彿從未進去過。
自打在青園小學任教以來,
白麗雅因為教學上的事務,例如報送學生情況、申領課本粉筆之類的教具,
隔三差五就需要往公社的文教組跑一趟。
這對她來說已是常事。
一來二去,辦公室裡的家長裡短,其他部門的最近動向,都被她聽了個七七八八。
眼下,監管鬆弛,正是出手那批貨物的好時機。
苟長富雖然被停職,但他眉眼間沒有半分頹唐,反而有按耐不住的緊張急切。
白麗雅猜測,近期就應該是他行動的時刻。
要死死盯住苟長富,一個初步的計劃已在她腦海中漸漸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