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井邊鬧劇
這些日子,趙樹芬覺得像是掉進了一口泥塘,
越撲騰,陷得越深,怎麼都爬不上來
當初嫁給苟三利,她興沖沖、憋著股勁兒要過好日子。
可眼下呢?
分家的豬和雞,轉天就丟了,至今沒破案。
最後那二百塊錢沒了,像心尖上的肉被剜了似的。
這還不算,小偷竟然是她倚為養老指望的繼子苟德東。
她深感被自己人從背後捅刀子,又疼又寒心。
可她來不及哭,家裡老的擺譜,小的躲懶,裡裡外外的活兒全壓在她一個人肩上。
天不亮,她就得爬起來,捅開冷竈,煮一大家子的飯。
洗洗涮涮,縫縫補補,沒完沒了。
沒分家時,家務有倆閨女做大頭,她沒這麼累過。
這還不算完,她還得顧著苟三利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繼子坐牢,苟三利心情不好,看她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說話夾槍帶棒,沒一句好聲氣,早沒了結婚前的溫言軟語。
苟張氏更要命,直接病倒,躺在炕上唉聲嘆氣,飯碗、葯碗都要她遞到手裡。
還總指桑罵槐,彷彿所有的倒黴都是她帶來的。
再看親閨女那院子,高門大院,亮亮堂堂。
好像自從分家,倆閨女日子過得更歡實了。
遠遠瞧見那熟悉的身影,她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就躲起來。
屏住呼吸,壓住心跳,直到腳步聲遠了,她才敢偷偷出來。
如今自己過得落魄,莫名就在閨女面前擡不起頭。
似乎一切都在證明,是她大錯特錯了。
她既有不甘,也有不敢。
閨女太出格,太冒尖,好像中邪了。
竟敢當著公社幹部的面,把苟長富頂得下不來台,讓他威信掃地。
為這事兒,苟三利沒少訓她,
「看看你養的好閨女,連村長都敢得罪!
你把閨女養成這樣,以後有她哭的時候,連累得咱們在村裡都難做。」
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她教出來的閨女。
不僅頂撞村長,還當那出頭鳥,領著村裡人賣草藥,
哪有沒出閣的閨女幹這事兒的。
可越是這樣,那邊的日子過得越紅火。
隻有好女人才能過上好日子,她這麼離經叛道,怎麼配有好果子吃呢?
她不理解。
隻好縮回自己那方天地裡,繼續從前的日子。
可她越來越看不慣王大姑。
自己這邊水深火熱,親閨女那邊的好處,一點沾不上邊。
而這個毫無瓜葛的王大姑,倒像是穩穩噹噹享起了清福。
看兩人和和氣氣地說話,倒比她們這正經母女還像一家人。
她一個無兒無女、沒人搭理的外來戶,憑什麼能自由出入閨女的院子?
憑什麼能得閨女那般信任和親近?
這天,生產隊下工早。
趙樹芬做完晚飯,來不及吃,便急匆匆趕來大井台洗衣服。
這些衣服堆了快一周了,都有味兒了,苟張氏明裡暗裡罵她懶。
她得搶在太陽下山前,把衣服洗了,要不當家的就該沒衣服穿了。
趙樹芬手背上布滿了蛛網般的皸裂口子,有些深的還滲著血絲。
她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把心裡無名之火發洩到衣服上,
棒槌砸在濕衣服上,發出「嘭、嘭」的悶響。
王大姑抱著一大捆剛在打穀場曬好的草藥走過來。
她額角掛著汗珠,褲子上沾著草屑,卻渾身是勁兒,眼神都比之前有光彩。
就在她經過井台邊緣時,「啪嗒」一聲輕響。
一個小鐵圓盒從衣兜裡滑落出來,在青石闆上滾了兩圈,
恰好停在趙樹芬捶衣服的木盆旁邊。
那盒子太顯眼了。
花團錦簇的底色,印著「萬紫千紅」四個字。
村裡人誰都認識,這是供銷社百貨櫃檯上的潤膚脂。
一天到晚風吹日曬,手上、臉上難免粗糙皸裂。
抹上它,皮膚潮乎乎、油潤潤的,立馬就不疼了。
這東西要三毛錢一盒。
趙樹芬掂量好幾回,還是沒捨得買。
這價錢,都夠買兩斤白米了。
趙樹芬捶衣服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死死盯著那個鐵盒,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自己這雙手爛成這樣都用不上,她王大姑一個孤老婆子,憑啥用?
她哪來的錢?哪來的票?
不對。
一定是她偷來的。
她可算抓住這老婆子的把柄了。
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王大姑,原來是個賊。
她必須在村裡人面前好好教訓她一頓,讓她知道自己的厲害。
趙樹芬撿起那盒萬紫千紅,嚯地站起身,甚至碰灑了身邊的洗衣盆。
「姓王的,你給我站住!」
她聲音尖厲,引得井台附近幾個摘菜的人紛紛側目。
王大姑被她一嗓子吼得渾身一激靈,她茫然回頭,
看到趙樹芬手裡舉著自己的潤膚脂。
剛想騰出一隻手接過來,對方卻幾步衝到面前,唾沫星子橫飛,
「這是啥?你倒是會享受啊。
我問問你,這玩意兒哪兒來的?」
王大姑放下草藥,想去搶過那盒子,趙樹芬一閃身躲開了。
「給我……這是我的……」,
趙樹芬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跳起腳來,手指頭差點戳到王大姑的鼻尖,
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調門,唯恐別人聽不見,
「你什麼你!大夥兒都來評評理,山老鴰原來是個三隻手,
偷東西都偷到我閨女頭上去了!」
她越說越激動,彷彿自己就是正義的化身,
「我大閨女辛辛苦苦工作,好不容易買一盒潤膚脂,自己都捨不得多用,叫你給偷了。
你個老不羞的!手怎麼那麼賤呢?
自己沒兒沒女,就眼紅別人家的好東西是不是?」
王大姑又氣又急,
「我沒有,我沒偷!那是是白老師給我的……」
「放你娘的屁!」
趙樹芬一口啐在地上,
「你算老幾?她親媽在這兒手都裂成樹皮了,她沒說給親媽買一盒,
倒給你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
你編瞎話也編個像樣的。當我們都是傻子,任你糊弄?」
她轉著圈,對著漸漸圍攏過來的左鄰右舍,揮舞著手裡的潤膚脂盒子,
「大傢夥兒說說,有沒有這個理?
這老婆子,平時看著蔫不出溜,心思深著呢。
準是看我家麗雅心善,好說話,就蹬鼻子上臉了。
今兒敢偷潤膚脂,明兒就敢偷錢偷糧。
這種賊骨頭,就該拉去大隊部,開她的批鬥會!」
王大姑氣得渾身發抖,抱著草藥的手臂都在顫。
趙樹芬的每一句辱罵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
「賊」、「老不羞」、「手賤」……這些字眼讓她頭暈目眩。
她不是不會罵人,跟人爭執,能罵得對方擡不起頭。
可此刻,她顧忌太多。
這是白老師的親媽。
那閨女多好啊。長得好看,人又聰明,有能耐。
不嫌棄她這個孤老婆子,又教她認字,又給她工錢。
自己跟著她賣草藥,已經掙了好幾塊錢了,再不會飢一頓飽一頓了。
即便這個親媽如此不堪,如此蠻橫不講理。
可她哪有底氣跟人家親媽硬碰硬?
真要是鬧僵了,斷了賣草藥的生路,往後的日子可就沒著落了。
「不是偷的……」
王大姑的聲音發顫,哽咽著,想解釋清楚,
「白老師看我手上起倒槍刺,硬塞給我。
我說不要,她非給我,我也沒用過幾回。
你要是想用,給你。」
趙樹芬看到她示弱,氣焰更盛,
「什麼叫你給我?這是沒收贓物。你也配用這麼好的東西?
走,跟我去見村長。
我看你當著幹部的面,還敢不敢這麼嘴硬!」
說著,她一手舉著潤膚脂,另一手就去拉扯王大姑。
突然,她手裡一空。
回身一看,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