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誰是外人
白麗雅和妹妹白麗珍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人群裡。
她穿著白襯衫,綠軍褲,挎著軍綠色書包,身姿挺拔,一身的書卷氣。
趙樹芬看見女兒,氣焰矮了,又馬上邀功地說,
「大丫頭,你來得正好。
你看這個老婆子,偷你的東西。
我親眼看見從她兜裡掉出來的,人贓俱獲。」
白麗雅將搶過來的那盒萬紫千紅潤膚脂,遞給王大姑,聲音也放柔和了,
「大姑,你別怕,冤枉你了。
這本來就是給你買的,快收好了。」
隨即,她轉身對著圍觀的鄉親說,
「這盒潤膚脂是我買的,花的工業券和三毛錢,是我自願送給王大姑的。」
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褒揚,
「王大姑幹活兒細緻,人又勤快本分,從不多拿多佔。
她手上磨得粗糙,我送她一盒潤膚脂,是感謝她,有什麼問題嗎?」
周圍議論的風向馬上變了。
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有的人點頭,都說,
王大姑雖然孤僻,不和人來往,但還沒偷過誰的東西。
趙樹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沒想到女兒會這麼不給面子,還反過來讚揚那老婆子。
她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你……你胡說!
你有錢燒的啊?
給一個外人買這麼金貴的東西?你親媽我手都爛了,你怎麼不管?」
她伸出手,展示著自己那雙紅腫裂口的手,試圖在控訴她「不孝」。
「外人?」
白麗雅嘴角翹起譏諷的弧度,她逼視著趙樹芬,
「你嘴裡的外人,會在下雨天,冒雨去學校接我,給我送傘。
外人知道我愛吃豆角,找人換了好幾個品種的豆角種子,栽在菜園裡,讓我吃個夠。
我們姐倆換下來的襯衫,一不留神,就被這個外人拿去洗得乾乾淨淨。
這個外人還幫我做家務,打理菜園,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而你呢?
你不是跟我要錢,就是訴苦,
要不然就打罵我和麗珍,說我們是不爭氣的東西。
我問你,誰才是真正的外人?」
白麗雅緩了緩,壓下喉頭的哽咽,
「你的確生了我和麗珍,名義上,是我們的親媽。
但你給過我們哪怕一點點的關心嗎?
沒有!
不僅沒關心我們,還和外人合起夥來,算計我們,使勁作賤我們。」
白麗雅說一句,趙樹芬的臉就灰敗一分。
她張口結舌,剛才亢奮地大罵,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白麗雅心裡發了狠,她要讓這場「外人」與「親媽」的對比,更徹底,更刺眼,
更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她不是不孝順,而是不當血包、冤大頭。
正好有些東西要送給王大姑,索性,當著眾人送了,省得不懷好意的人找麻煩。
她回頭看看滿臉惶恐,眼圈泛紅,極力壓制情緒的王大姑,
從包裡掏出一瓶汽水,舉過頭頂,向周圍的鄉親展示一番,塞進王大姑的兜裡,
聲音清晰而堅定,含著噎人的勁道,
「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
給王大姑,我高興,我樂意。
不就是一盒潤膚脂嗎?我還有更多東西要給她呢!」
周圍的議論聲嗡嗡地,
「哎呀,這丫頭真大方,八王寺汽水,一毛五一瓶呢!」
「我都捨不得買,王大姑真有口福!」
……
接著,白麗雅又從褲子口袋裡抓出一把糖果,塞進王大姑的兜裡。
圍觀群眾看著真眼熱,
「白老師還給她糖,是奶糖,比水果糖貴不少呢!」
……
還沒完,白麗雅拿出一個髮夾,
酒紅色底色上有一朵立體的白色花朵,很美觀的款式。
向眾人展示一圈,別在了王大姑的頭髮上。
周圍議論的聲音更大了,像野蜂飛舞,
「哎呀媽呀,是有機玻璃的髮夾,這玩意兒得花工業券,可貴了!」
「人靠衣裳馬靠鞍,這髮夾一戴,人立馬不一樣了!」
「我也想去白老師家幹活兒!」
……
站在人群中心的王大姑驚慌不安,拚命推拒這些東西。
汽水燙手,糖果燙嘴,頭上的發卡更像是有千斤重。
她這輩子,何曾受過這樣的待遇?簡直折煞她了。
她慌得連連擺手,語無倫次,
「麗雅,白老師,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快拿回去,給你媽,給你媽……」
白麗雅使勁塞回去。
「大姑,你拿著,這是我們姐倆孝順你的!
不僅有這些東西,我還要給你做一身衣服,布都買回來了,就在我包裡……」
說著,她開心地拍拍挎包,像個等待表揚的小孩兒。
王大姑的眼淚都要落下來了,嘴唇哆嗦著,
「白老師,我沒做啥。你這是……不用……」
白麗雅拍拍她的肩膀,環視著目光複雜的鄉親們,朗聲說道,
「孝順,不是對生我的人無條件的順從,而是對關愛我的人的真心回饋。
我白麗雅就認這個理,誰真心對我好,對我妹妹好,我就對誰好。
我的孝心,我的心意,隻給值得給的人。」
說完,她不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幫王大姑端起裝草藥的笸籮,叫上妹妹,
「走,咱回家去。今天有不少事情要做呢。」
周圍的議論聲亂糟糟的,
有驚訝,有不解,有感慨,有贊同,有反對……各種情緒交織著。
但有一點是共同的,人們看向趙樹芬的目光,鄙夷多過同情。
趙樹芬徹底垮了。
她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蹌著後退,跌坐在濕漉漉的井台邊……
一進屋,王大姑就像被燙著似的,慌手慌腳地把東西放在桌上,
又哆嗦著去摸鬢邊的發卡。
那發卡別得牢,她手又抖,倒扯痛了幾根花白的頭髮。
「麗雅……丫頭……這不行,這真不行……」
她聲音哽咽,帶著惶恐不安,
「我一個孤老婆子,已經受你的恩了。
咋能要你這些……你快拿回去,給誰都行。」
說到最後,她幾乎是在哀求了,
彷彿桌上那些東西是燒紅的炭,碰一下都會燙壞她的良心。
白麗雅沒有立刻說話,她先給妹妹使了個眼色,白麗珍起身去倒了杯水。
白麗雅把水遞給王大姑,聲音平靜,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您聽我說。
東西,是我自願給的。話,是我自願說的。
不是因為今天在井台跟我媽置氣,才故意這麼做。是因為您值得。」
王大姑搖著頭拒絕,
白麗雅伸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臂,
「您對我們姐倆的好,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件兩件事。
人心都是肉長的,誰真心對我好,一點一滴,我都感覺到。」
王大姑的眼淚一下湧出來,
這次不僅僅是惶恐,更多的是一種被理解、被珍視的酸楚和感動。
她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白麗雅也有些動情,
「我今天這麼做,也不僅僅是為了報答您,或者氣我媽。
我是真的有件要緊的事,想託付給您,需要您幫我。」
王大姑愣住了,淚眼朦朧地看著白麗雅,
「我?我一個老婆子……能幫你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