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解救紅月(五)
白麗雅清楚武鐵栓的小算盤。
武鐵栓父子生得一副粗獷憨直的皮囊,看起來是沒有心眼的實在模樣。
骨子裡卻比誰都精明狠毒。
既然他貪心不足,自己不妨再加點火候。
她找個空檔,把王大姑留到家裡,把自己的打算原原本本說了。
王大姑聽完,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白老師,你這事辦得好,我打心眼裡認同你的想法。
山再高,高不過天;人再貴,貴不過命。
再不起眼的活人,也是爹娘愛著捧著的肉身。
都是一個腦袋兩條腿,誰也不比誰金貴,誰也不能使勁作賤別人。
為啥別人一惹我,我會使勁發瘋罵他們,就是因為我認這個死理兒。」
說著,王大姑嘆了口氣,
「那娘倆過的哪是人日子?就像個能說話的牲口。
這把要是能助她們脫離苦海,我也算積德行善了。」
見王大姑毫不猶豫地支持,白麗雅心裡更踏實了。
她把計劃細細說了一遍,王大姑邊聽邊點頭。
兩人說笑著,找了些茵陳、關黃柏的邊角餘料,加大火猛煮,熬出黃褐色的汁水。
白麗雅舀了一瓢藥水,加涼水調勻,雙手浸進去,白皙嬌嫩的皮膚立刻暗黃無華。
兩人相視一笑,都覺得這法子靠譜。
方引娣起初有些緊張,但聽完白麗雅的法子,深覺即便不成,也能戲弄老武一回,很值得。晚上,做完頭飾回家前,她們母女脫了衣服,用棉布蘸著葯汁,一遍遍擦拭脖頸、胳膊、小腿等露在外面的皮膚。
頭天用淡淡的葯汁,之後葯汁濃度逐漸增加,讓變化潛移默化。
果然,幾天後,她們母女便漸漸顯出一種不健康的萎黃。
為了加強效果,王大姑還採來蓼藍,用木槌搗爛,擠出深藍色的汁水。
王大姑讓她們閉上眼睛,用手指沾了汁液,拍打在她們眼窩四周。
幹了之後,便是兩圈濃重的、彷彿積年累月熬出來的青黑,
襯著黃蠟蠟的臉,怎麼看怎麼透著股病入膏肓的晦氣。
尤其是方引娣,本就瘦削,這下更顯得氣若遊絲。
白麗雅又教她們如何走路虛浮,如何咳嗽得有氣無力,如何眼神渙散。
方紅月正嬌嫩的年紀,演得有些生硬,不夠自然。
方引娣卻是飽經苦難,那份疲憊和絕望稍加引導,
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比刻意假扮更令人心驚。
看她們裝扮得那樣逼真,白麗雅樂得直拍大腿,
蓼藍裝飾過的眼窩,那青黑勁兒,跟熬幹了油似的。
「幸虧我知道內情,要不然,連我也要被你們嚇一大跳。
方嬸、紅月,你們放心吧,別說武家父子,就算是赤腳大夫也給唬住了。」
武鐵栓確實被嚇著了。
先前隻是覺得她們帶煞,現在一看,這分明是倆病鬼啊。
臉色黃中帶青,眼窩深陷烏黑,走路打晃,說話都沒力氣。
尤其方引娣,咳嗽起來撕心裂肺,彷彿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
武鐵栓心裡直打鼓,越看越覺得邪門。
他不敢耽擱,趕緊跑去把村裡的赤腳大夫拽了來。
赤腳大夫進了屋,就皺緊了眉頭。
體溫、舌苔倒是正常。搭脈一摸,脈象虛弱紊亂,
這滿臉的衰敗之氣,說沒病,狗都不信。
「這……」
赤腳大夫面露難色,他也是個半吊子,一時不知該如何下藥。
可往嚴重裡說總沒錯,萬一耽誤到自己手裡,可就不好交代了,乾脆推給縣裡的醫院。
「看著像是有惡疾啊……老武,趕緊的送公社衛生所瞧瞧去。
這人前些天還好好的,要是有什麼邪門的傳染病,可是要出大事的!」
「傳染病?!」
武鐵栓一聽這三個字,魂都飛了一半。
三十六年前,倭奴國的137部隊在安農一帶拋灑鼠疫跳蚤。
被鼠疫病毒感染後,高燒、劇痛、咳血,幾個小時人就沒了。
苟家窩棚雖不是疫區,但因為人傳人,村裡一半都死光了。
他那時是個大小夥子,天天擡屍出村,把他嚇得至今仍有陰影。
武鐵栓腿都軟了,再一想黃大仙說的命格相衝、帶煞,他一串聯,這哪是相衝?
這分明是帶惡病回來要害他全家啊。
他彷彿已經看到三個兒子也跟著病倒的場景。
恐懼壓倒了一切。
大仙的話簡直是預言,這倆禍害必須弄走。
立刻!
馬上!
他送走赤腳大夫,轉身就對著蜷縮在炕角、瑟瑟發抖的方引娣吼道,
「這日子沒法過了,你們娘倆愛死哪死哪去,別來禍害俺們老武家。
明天就去公社離婚!」
方引娣想起白麗雅事先叮囑過的,不能乖順地同意,那勢必引起武鐵栓的懷疑。
她得哭自己委屈,得鬧著去醫院看病,得抱著武鐵栓大腿不放手,
隻有這樣,武鐵栓才會迫不及待地甩掉她這個狗皮膏藥。
方引娣心裡綳得緊緊的,強壓下轟隆隆的心跳,
先是露出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撲倒在炕上,扯著嗓子哭嚎起來,
「不離!俺死也不離!鐵栓啊,你不能這麼狠心啊!
俺伺候你們父子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紅月還沒嫁人,離了這個家,俺們可怎麼活啊……」
她哭得真情實感,因為這本就摻著血淚,隻是以往不敢喊出來。
她越是哭鬧著不離,武鐵栓越恐懼、厭棄。
看,這病癆鬼還賴上了。
果然是想拖死我們全家,必須甩掉!
武鐵栓跳著腳,臉紅脖子粗,
「這事兒由不得你,你們病了兩個人,我沒有閑錢給你們看病。
這婚離定了,明天就去辦手續,你們現在就滾出去,別傳染了我和我兒子!」
王大姑和其他做手工的村裡人聞訊趕來,
王大姑做足了勸架的樣子,
「哎呀,老武,消消氣,國家說了可以離婚你就離婚,
那國家還說不讓酗酒鬧事,不讓打罵婦女,你咋不聽呢?
吵歸吵,鬧歸鬧,咱整個村子都沒有離婚的,多丟人。」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方引娣繼續哭。
武鐵栓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再不離婚,我們武家就要被她們剋死了!」
白麗雅也在一旁勸和,
「人命關天。方嬸和紅月既然生病,那做手工的活就先放一放。
你們趕緊去醫院,實在不行,就去住院,差不離兒都能治好。」
武鐵栓一聽,手工做不了了,治病還得花錢,
如果病情嚴重,需要住院,花的錢就更多了,
他本就脆弱的神經徹底崩斷了。
離婚!必須離婚!
方引娣母女被連夜請出武家,暫時又住到白麗雅那裡。
武鐵栓開始火急火燎地張羅離婚手續,彷彿身後有瘟神追趕。
白麗雅冷眼旁觀,第一步已經成功。
接下來,就是如何走得盡量平穩,助她們真正脫離苦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