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聞誠
聞誠在村裡的住處不難找。
她站在院牆外頭,把五感鋪開,確認附近沒人,心神一動,遁入虛空。
穿牆而過的那一刻,她心裡還在盤算。
這傢夥最近在附近村子四處遊逛,
打著農機檢修的幌子,到處打兔子捕麻雀,玩得不亦樂乎。
白天剛聽王大姑說,有人看見他在狗頭嶺那邊攆兔子,追得滿山跑。
這會兒應該累得夠嗆,沒準正在竈台前頭煮兔子吃,或者在燈底下擦他那支破獵槍。
不管他在幹啥,她都有對策。
困住他一晚上而已,不難。
她穿進屋裡,站定了,擡起頭……
然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夕陽正烈,從窗紙透進來,把屋裡照得鍍上了一層金色。
竈是冷的,鍋是空的,牆上掛著幾張農機圖紙,桌子上擱著半杯水,水杯旁邊扔著一本翻開的書。
這些她都看見了。
可她的眼睛沒在這些上頭停住。
炕上躺著一個人。
聞誠。
他側躺著,面向窗戶,睡得很沉。
被子被蹬到一邊,堆在炕角,渾身上下什麼也沒蓋。
月光從窗紙漏進來,斜斜地落在他身上,把那具身子照得清清楚楚。
白麗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見過聞誠無數次。
見過他穿著棉襖在冰面上跑來跑去,見過他舉著魚往她跟前湊,見過他被兔子蹬得滿臉泥還傻乎乎地笑。
可她從來沒見過——
沒見過這樣的聞誠。
夕陽像一層薄薄的水,在他身上流著。
肩膀的線條寬寬的,往下收成窄窄的腰。
背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不是那種鼓起來的疙瘩肉,是薄薄的、緊實的、睡著覺都在使勁的年輕男人的身體。
薄薄的金色陽光流過那些起伏,在腰窩那兒打了個旋兒,又順著臀部的弧線滑下去。
他的皮膚白。
白得不像個成天在外頭跑的人,渾身泛著淡淡的、緞子似的光。
那光從肩膀流到腰側,從腰側流到腿上,最後消失在炕席的陰影裡。
他側躺著,一條腿微微蜷著,另一條腿伸直了。
月光把那條伸直的小腿照得清清楚楚——修長,結實,
腳踝那兒有一道細細的筋,腳掌搭在炕沿上,腳趾頭微微蜷著,睡得毫無防備。
他的臉也朝著這邊。
眉毛舒展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鼻樑挺直,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勻勻的,
兇膛一起一伏,帶著那小一片夕陽也跟著一起一伏。
睡著的時候,他臉上那股歡脫勁兒全沒了。
剩下的是一張沉靜的、有點孩子氣的臉,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白麗雅站在那兒,像被釘在地上一樣。
心跳開始不聽話了。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快得她耳朵裡嗡嗡響。
她張了張嘴,想喘口氣,可那口氣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喘不上來。
她的手開始發涼。
臉卻開始發燙。
燙得厲害,從兩頰一直燙到耳朵根。
她想挪開眼睛,可眼睛不聽使喚。
她想轉身走,可腿也不聽使喚。
就那麼站在那兒,盯著炕上那個睡著的人,盯著那些月光,盯著那些起伏的線條,盯著那張沉靜的臉——
聞誠忽然翻了個身。
白麗雅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翻成平躺,兩條胳膊往兩邊一攤,腿也攤開了。
夕陽毫無遮攔地落下來,把那具身體從頭到腳照得清清楚楚。
白麗雅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完了。
她猛地轉過身,踉蹌了一步,差點撞在牆上。
她扶住牆,穩住身子,連頭都不敢回,心神一動——
遁影藏形。
她穿出那間屋子,穿出院牆。
跑出老遠,她才敢停下來。
她靠在一棵老榆樹上,大口大口喘氣。
心跳還沒平復,咚咚咚的,快要把兇腔撞破。
臉上燙得能烙餅,她拿手背貼了貼,更燙了。
夕陽很快落下山去,月亮更亮了,掛在頭頂,冷冷清清的。
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白麗雅靠著那棵樹,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
她想起自己來幹啥的——困住聞誠,讓他別搗亂,讓她和陳勃順利約會。
結果呢?
結果她連話都沒說,連手都沒出,自己先跑出來了。
她忽然有點想笑。
笑自己沒出息。
兩輩子的人了,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惡人沒收拾過?
居然被一個光著身子睡覺的男人嚇跑了。
可那個畫面又浮上來了——月光,白皙的皮膚,結實的肌肉線條,沉靜的臉,微微張開的嘴唇……
白麗雅使勁甩了甩頭。
別想了。
她深吸一口氣,站直了,攏了攏棉襖領子,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排土坯房還戳在那兒,黑黢黢的,隻有最東頭那間,透出一點朦朦朧朧的月光。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走了。
腳步比來時快得多。
白麗雅剛從聞誠那邊逃出來,臉上的燙還沒消下去,
一擡頭,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前頭的老榆樹下。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他就那麼站著,兩隻手揣在袖子裡,像是在等人。
等她。
白麗雅的心跳又開始不聽話了。
走近了,才看清他今天特意收拾過。
平時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換了,換成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襖,領子整整齊齊地豎著。
頭髮也剛理過,露出乾淨的鬢角。
臉上靦腆地笑著,那笑讓月光都軟了幾分。
「麗雅。」
他叫她,聲音透著緊張。
白麗雅站住了。
陳勃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攥在一起,又鬆開。
「那個……今天月亮真好。」
他擡頭看了看天。
白麗雅也擡頭看。月亮確實好,又大又圓,掛在天上,把周圍的雲都照得亮亮的。
「嗯。」
「吃過飯了?」
「吃了。」
「我……我也吃了。」
兩個人站在那裡,隔了兩三步遠,誰也不往前邁。
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去,有點涼,可誰也沒覺得冷。
陳勃又開口了,
「你最近忙啥呢?老看你往外跑。」
「去城裡辦點事。」
「城裡啊……」
他點點頭,
「城裡好,熱鬧。」
「還行。」
白麗雅看著他,看他那副沒話找話的樣兒,心裡忽然有點想笑。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東拉西扯的,就是不敢往正題上說。
可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心裡急,可又捨不得打斷他。
就讓他這麼慢慢說,慢慢磨,
把那些東拉西扯的話都說完了,再說那句她想了兩輩子的話。
陳勃又說了幾句,說什麼她都沒聽清,光看他那紅透了的耳根了。
月光下那兩隻耳朵紅得發亮,跟點了燈似的。
他忽然頓住了。



